……
并且在这个观察的过程中,海面上的尸体沈白也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上百具。
这还不算那些已经沉下去、或被撕得太碎的。
大部分尸体的致命伤都很相似:撕裂伤。
有的被撕掉头颅,有的被掏空胸腔,有的被拦腰斩断。
那些伤口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巨大的、锐利的东西硬生生撕开的。
有的伤口边缘残留着齿痕,有的能看到利爪撕扯的痕迹。
看样子,这些尸体大部分应该真是空中那些生物干的。
沈白想起之前井妙儿手册上的信息——
“护岛者暴走”“无差别袭击”“新晋升的护岛者”……
还有不久之前,他在红雾感知中隐约“看”到的那场追逐:
巨大的猫头鸟身怪物,疯狂追捕着什么。
难道,就是这东西干的?
如果是的话,那这只护岛者的实力,比他想象的恐怖得多。
因为眼前这些尸体里,有很多生前绝对是不弱的存在。
比如那头长满紫色荆棘的巨熊。
比如那边那头体长七八百米、像鳄鱼却长着三排脊刺的东西。
比如远处那团已经完全看不出形状、但残骸散落范围超过千米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这些东西,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让深瞳号吃不了兜着走。
但它们现在都死了。
并且大概率是被同一个东西击杀了。
沈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继续观察。
另一个发现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因为目前在海面上盘旋的那些生物,虽然还在疯狂地巡视,但它们似乎只对“活物”感兴趣。
那些尸体,它们看都不看一眼。
哪怕是那头巨熊的尸体,那么大一坨,血肉能量那么充沛,它们也视若无睹。
可能是因为它们已经杀够了。
也可能是因为,它们的使命就是杀活物,而不是处理尸体。
而且,那些生物的数量,正在逐渐减少。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只或几只离开,飞向远方。
可能是因为追猎其他目标去了。
也可能是因为,这片区域已经没什么活物可杀了?
不管怎样,这对沈白来说,是好事。
因为他想捞那些尸体。
但他不想被那些还在巡视的东西发现。
...
沈白在确定好了一切之后,也终于开始了行动。
他倒是没有让深瞳号上浮,而是选择了先用触手去捞。
那些触手从海面下探出,悄无声息地接近那些漂浮的尸体,像深海里的蛇,缓慢而精准。
找准位置,缠住,然后——拖下来。
动作要轻,要慢,不能激起太大的水花。
不能让那些还在天上飞的东西注意到。
哪怕只是多溅起一点浪花,都可能引来那群疯狂巡视者的注意。
沈白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小偷,在失主的眼皮底下,一点一点地偷东西。
第一具。
那是一头体长二十多米的、像是某种海豹但长着鳞片的生物。
触手缠住它的后腿,轻轻一拽,尸体便无声地沉入水中。
第二具。
这是一只巨大的海鸟——如果那种东西能叫海鸟的话。
它有着天鹅一样优雅的脖颈,但身体却像一头犀牛,翅膀上还长着无数细小的眼睛。
那些眼睛全都闭着,死了之后倒是安详了不少。
第三具。
这一具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了,只能勉强认出原本是某种鱼类的形状。
但没关系,只要是血肉,就能转化成储备。
触手收回,尸体被拖到深瞳号旁边,然后用红雾包裹,贴上了船体,开始了消化。
同时那些红雾像无数细小的触须,刺入尸体的皮肤,开始缓慢地进行辅助吞噬、转化。
这个过程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也不会产生任何光亮,是最安全的处理方式。
有的尸体太大,没法整个贴上。
比如那些体长惊人的巨兽,光是脑袋就有深瞳号一半大。
但没关系,他只需要有一部分贴上就可以——
深瞳号会从那部分开始吞噬,然后慢慢蔓延到整个尸体。
效率慢了点。
但胜在安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那些触手不断探出、收回、探出、收回,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
海面上的尸体越来越少,深瞳号表面的血肉储备越堆越多。
而沈白的嘴角一直就没下去过。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有这种“捡钱”的感觉。
之前那些日子,哪次不是拼死拼活才能弄到一点血肉?
哪次不是拿命在换?
现在呢?
这些平时见了只能绕道走的巨兽,全成了大白菜,躺在那儿随便他捡。
发财了。
真的发财了。
...
而在捞尸体等待消化然后开始下一批的间隙里,他还做了另一件事。
冒险使用了一次声纳脉冲。
他知道这很危险。
之前因为有了一定的红雾储备所以尝试的那一次,当时那些生物对深瞳号的位置如此敏感,他怀疑就是因为声纳脉冲的刺激。
那玩意儿就像在黑暗里大喊一声“我在这儿”,能把周围所有东西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但眼下,他必须知道那个坐标对应的方向,到底有没有岛屿。
他需要信息。
所以他把深瞳号下潜到更深的位置——大概五百五十米深。
这个深度,足够隔绝大部分声音,也能让那些空中生物的反应慢一些。
然后调整声纳脉冲的方向,让它尽可能地向前方、向海面之下发射。
嗡——
无形的波动以深瞳号为中心,向前方扩散而去。
那波动穿透海水,穿透那些茂密的树根和藤蔓,一路向前,直到消失在感知的尽头。
然后,沈白开始等待。
与此同时,他注意到一个让他有些不安的现象——
海面上那些生物,在声纳脉冲发出的瞬间,似乎有了反应。
它们不再只是单纯地巡视,而是开始聚集;
黑压压的一大片,朝着深瞳号所在方向的海面上空聚拢过来。
那些翅膀遮天蔽日,把本就斑驳的光芒遮得严严实实,海面上顿时暗了下来。
有的在空中盘旋,翅膀挥动时带起的风压能将海浪压平;
有的俯冲到低空,用那双疯狂的眼睛死死盯着海面——那眼神仿佛能穿透数百米的厚重海水,看到下面的深瞳号。
正在观察的沈白也是目光一凝:
因为那些生物中,居然有一部分开始低空悬停,同时身上的藤蔓枝条探入海水中搜索。
虽然探不到深瞳号所在的深度,但这已足够说明——深瞳号在水下并非绝对安全。
毕竟深瞳号的下潜深度有其极限,而那些生物的极限,还是未知……
好消息是,那些生物虽有察觉,但并未特别关注;
那些体型更大的家伙,更是一个都没有下来。
但它们就这么聚集在那里,跟着深瞳号移动。
沈白走到哪,它们就跟到哪。
像无数双眼睛,隔着厚厚的海水,死死盯着他。
那感觉,就像被一群饿狼围住的羊——
虽然隔着一道栅栏,但那些狼的眼神,已经足够让你后背发凉。
沈白后颈一阵发麻。
他不再尝试,选择停下。
深瞳号停在原地,没有移动,只是静静等待声纳脉冲的反馈。
那些数据正在被一层层解析,已经开始生成模糊的图像。
……
好在这次花费的时间不长,图像很快成形。
正前方方向,障碍物不多,这算是个好消息。
至于资源或者物品之类的,倒是没发现。
但前方大约五百海里的位置,有一大片阴影。
那阴影太大了,大得沈白的声纳脉冲都无法覆盖它的全貌。
就像站在山脚下,想用一根尺子去量山有多高,那根本就不可能。
只能探查到:那里有什么东西。
一个巨大的、规则的、与周围树木和海水完全不同的存在。
它的边界笔直,不像普通海底地形那样起伏不定;它的轮廓清晰,不像那些漂浮的生物那样模糊。
是岛屿吗?
还是别的什么?
沈白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方向,和他从频道里得到的那个坐标是一致的。
护岛者守护的,肯定有岛,也一定要是岛!
就算……不是岛,也一定有什么东西。
能让一个生物晋升为“护岛者”的
地方,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值得去看看。
沈白收回思绪,继续捞尸体。
一边捞,他一边琢磨着一个问题。
——
这个绿森之海的生态环境,真的很奇怪。
那些海面上的生物;
比如那只巨大的猫头鸟身怪物,比如那些稀奇古怪的各种各样的生物——它们是怎么来的?
之前他不知道,以为这就是这个海域的自然生态罢了。
但两天前的那个“中午”,他无意中发现了可能是答案的答案。
当时深瞳号正在相对的“浅海区域”航行,沈白通过红雾观察周围的生物。
天色刚好,那些生物大部分还算温和,没有夜晚的狰狞,整个海域处于一种舒缓的安静中。
然后他看到一只奇怪的东西从海下快速上浮;
它像是某种深海鱼,但身上已经开始长出类似羽毛的结构。
那些羽毛还很短,像刚发芽的草,稀稀拉拉地分布在脊背上。
它的鳍正在退化,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翅膀的雏形,薄薄的,半透明的,像蜻蜓的幼虫刚从水里爬出来时那样。
那东西正在向海面游去。
游得很慢,很吃力,每一次摆尾都像用尽了全力。
但它一直在游,一直向上,仿佛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
沈白感觉不太对劲,便一路跟着它,看着它缓缓上浮。
最后,它冲破海面。
那一刻,海水像被撕裂的幕布,把它吐了出来。
然后,在海面上空,它的身体开始剧烈变化。
那些羽毛疯狂生长,从稀稀拉拉的几根变成厚厚的一层,覆盖全身。
翅膀成形,从薄膜变成真正的羽翼,展开时有七八米宽。
鱼尾脱落,取而代之的是鸟类的尾羽,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
它的眼睛也在变——从死板的鱼眼变成灵活的鸟眼,瞳孔能收缩,能聚焦。
然后不到一分钟。
那条深海鱼,就变成了一只海鸟。
一只可以在天上飞的海鸟。
沈白当时沉默了很久。
他意识到,这个世界的生物进化路径,和他之前猜测或者认知中的完全不同。
在这里,进化不是漫长的、以百万年为单位的过程,而是可以在一瞬间完成的。
在海面下是一种形态,到了海面上,就会变成另一种形态。
...
从那之后,沈白就对这件事上了心。
在他有意探查下,有一次,
深瞳号在一片相对稀疏的海底森林中航行,他看到一种奇怪的生物。
那是一种长着八条腿、浑身覆盖着硬壳的东西,正在海底的泥沙中缓慢爬行。
它的腿细长,壳是深褐色的,上面长满细小的藤壶,看起来像一块会动的礁石。
大小和旧世界的螃蟹差不多,但形状完全不同,更像是某种甲壳类和爬行类的混合体。
虽然能吃,但味道实在不怎么样,所以沈白当时也没太在意。
可几天后,他在海面的树木上看到了另一种生物——
八条腿,浑身覆盖着硬壳,但比海底那个大了几十倍,而且长出了一对巨大的、植物般的尾巴。
它的壳变成了亮绿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它的眼睛更大了,腿上长满了倒刺,每一根倒刺都有手臂那么长。
它正趴在一棵巨树的树干上,用那对复眼盯着下面的海面。
沈白盯着那东西看了一会儿,在将其捕获之后,他终于弄明白了。
它们果然是同一种生物。
或者说,那是同一种生物在不同进化阶段呈现出的两种形态。
海底那个,是幼体,是未完成体。
它还在生长,还在等待,等着某一天游到海面上,完成最后的蜕变。
海面这个,是成体,是完全体。
它已经完成了进化,获得了更庞大的身躯、更强的能力,但也因此,永远失去了回到海里的资格。
随着发现的样本越来越多,研究越发深入,沈白渐渐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片绿森之海的生物,绝大多数都是从海里爬到海面上,在那里完成最后的进化。
然后——
然后就再也不能触碰海水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悖论。
但沈白隐约觉得,这背后一定有某种原因。
某种他还没有触及的,关于这
个海域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