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
李剑白看了她一眼，“吃完再说。”
美咲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继续切肉。
帐篷里安静了几分钟。
只有刀叉碰到餐盘的声音，咀嚼的声音，还有偶尔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虽然没有人说话，但气氛明显比刚才松快了不少。
娄贵斌第一个吃完。
他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半天，才咽下去。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把桌角那根掐灭的烟重新捡起来，用火石点着，吸了一口。
“舒坦。”他说。
美咲第二个放下刀叉。
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把面前的盘子推到一边，然后把那本笔记本重新翻开。
胡静也吃完了。
她把自己面前那碗汤喝干净，把碗放在桌上，然后拿起那沓记录本。
李剑白是最后一个放下的。
他切下最后一块肉，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然后拿起果酒，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好了。”他说，“说正事吧。”
他的目光扫过其他三人，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秒。
“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起，主要是几件事。”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第一件——关于后续的第三次平台探索的资源运送。
胡静那边已经派人去后续交接了，但这个需要几个部门配合。
老娄，你的人手还能再调出来吗？”
娄贵斌叼着烟，点了点头：
“这个要看看了。我尽力安排吧。你要多少人？”
“最少五到八个吧。”胡静接话，
“主要是押运，不需要太深入。但要防止那些夜行性的东西。”
“行。我看看到时候让安澜带一队人过去。那小子机灵，应该能应付。”
娄贵斌说着，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第二件，”李剑白继续说，“关于第三次探索的物资准备。美咲修女，你那边怎么样了？”
美咲看了一眼李剑白，然后端起面前的果酒碗，抿了一口。
然后她才翻开笔记本，念道：
“根据从那个活着的护卫兽身上提取的样本，我们确认了几件事。”
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第一，这些护卫兽的基因结构高度一致。
它们仿佛不是独立的个体，感觉上更像是从同一个母体上分化出来的——
也就是说，它们之间有某种我们还不完全理解的‘联系’。
那种联系或许不是物理上的，更像是某种共享的意识或者本能。
我们之前做过测试，当你攻击其中一只的时候，其他几只会在几乎同一时间做出反应，哪怕它们之间隔得很远。”
“第二，之前发现，并且你们这次成功带回来的针刺和寒水，对它们确实有极强的克制效果。
我们在实验室里做了几次测试——
把针刺磨成粉，混入寒水，再涂抹在武器表面。
接触护卫兽组织样本的瞬间，细胞结构就崩溃了，效率非常高。”
她合上笔记本。
“所以，在李总管你定的第三次探索之前，我和胡静会给你准备好充足的弹药的。”
李剑白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
“但是。”美咲又开口了。
她把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念道：
“有一点你要做一下准备。
我们根据那个被捕获的活着的守护兽，以及获取的一些残肢断臂，可以确定它们的基因是大差不差的。
所以被那些东西克制，应该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李剑白。
“但是——不排除有变异的，或者说其他的情况发生。
毕竟咱们对那个平台的探索并不多，对那群护卫兽，咱们也了解得不够清晰。
样本量太小，结论不一定全面。”
她把笔记本合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所以你要做好相应的准备。”
李剑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他知道，也想过这个可能。
娄贵斌看了李剑白一眼，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到时候外勤这边，我亲自带队。”
李剑白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
只是又点了点头。
……
又是一番讨论之后，桌上的肉在娄贵彬的馋吧之中又下去了一大半。
那些果酒也见了底。
胡静又让人加了一些，顺便把凉了的肉撤下去，换了几碟酱菜上来。
酱菜是后勤部用当地一种根茎植物腌的，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酸辣味，很解腻。
等那些人下去之后，李剑白抿了一口果酒，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接着说道：
“这次关于这个第三次平台探索的事。”
他顿了一下。
“我跟老娄这次特意去剿灭那个区域，拿到了那些针刺和寒水。
根据现在的情况来看，只要二位能够提供足够的、针对那些守护兽的物品和药剂；
这第三次探索，我相信会有不一样的收获。”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确定的信心。
“没问题。”美咲说，
“你放心，不需要这么重复了，要是我们这边出问题，我承担全部责任。”
胡静也点了点头。
李剑白见状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拿起面前的果酒，朝两人举了举。
美咲和胡静也拿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娄贵斌在旁边看着，把烟叼在嘴里，也伸手去拿杯子。
但他的杯子是空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嘿嘿一笑，把杯子放回去，直接拿起桌上那壶果酒，对着壶嘴灌了一口。
“行了，你们聊你们的，我听着。”他抹了抹嘴，又靠回椅背上。
随后，几个人一边喝一边聊，话题从第三次探索，慢慢延伸到各个营地的情况。
偶尔有分歧，也只是简单讨论几句，就能达成共识。
胡静先是汇报了几个营地的物资消耗情况和后续补给计划。
她说得很细，从主食到副食，从药品到武器，从已经消耗的到需要补充的，甚至排泄点的清理和一些异常，事无巨细。
美咲则讲了研发部最近在忙的几个项目。
除了护卫兽的研究之外，他们还在尝试用本地的一些材料替代那些已经快用完的其余药剂，还有......
娄贵斌负责的巡逻和外勤那边，事情是最杂的。
他叼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这几天各个方向的情况。
左边推进到L7那片黑湖了，暂时过不去；
右边R4点已经清理干净，下一步准备往更远处探；
中间那批人还在休整，等第三次探索的物资到位就可以出发。
他讲得很随意，像是唠家常，但每个关键信息都没落下。
他还提到了几个人。
“那个叫拉杰的小子，有点意思。”他说，
“上次活抓那只树猴子，就是他干的。
那小子看着不靠谱，但能力其实还可以。我打算把他调到外勤组来。”
李剑白想了想：
“他那个天赋确实适合干这个。但他那个人……”他顿了顿，“有点不太稳。”
“没事。”娄贵斌吐出一口烟，“我看着他。”
美咲也插了一句：
“研发部有个项目也需要让井妙儿配合一下。有些东西，只有她能‘听’到。”
“这个等第三次探索结束再说吧。”李剑白说。
几个人又聊了一些其他的事。
各自的压力，需要帮助的地方，接下来几天的任务安排。
胡静提到最近有几个信徒出现了轻微的情绪波动，可能是长期在树岛内部工作导致的心理压力。
美咲说研发部那边也有类似的情况，好几个研究员已经连续工作了很多天，状态明显下滑。
李剑白沉默了一会儿，说：“让大家轮流休息。进度可以慢，人不能垮。”
娄贵斌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他只是把第五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弹掉烟灰，然后又叼回去。
到此为止，晚饭会议严格上来说算是结束了。
桌上后上的肉也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块碎骨头和几片烤焦的肉皮。
剩下那些碎骨头也在闲聊期间又被娄贵斌啃得干干净净，连骨髓都嘬出来了。
那几碟酱菜还剩一点，胡静让人收起来，说明天早上还能配粥。
但几个人都没有立刻起身。
李剑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美咲在翻她那个小本子，用一支炭笔在上面记着什么。
胡静
在喝茶——一种用当地树叶泡的茶，味道很淡，但可以安神。
那茶汤是浅绿色的，在杯子里微微冒着热气，她双手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地抿。
帐篷外，夜已经很深了。
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烧得不那么旺了，只有几堆还亮着，在夜色中像几颗不肯熄灭的眼睛。
哨兵还在外围站着，一动不动，像种在那里的树。
偶尔有风吹过，树冠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无数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一段时间后，还是李剑白拿起果酒，给每个人倒了一杯。
“差不多了。”他说，端起杯子，“散了吧。明天还有事。”
四个人起身举起杯子，碰了一下。
娄贵斌一口干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
他那身黑袍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宽大，那些伤口在衣袍的遮掩下都看不太清了，
但他起身的时候，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伸手把叼在嘴里的烟拿下来，掐灭，扔进桌上的空盘子里。
“那行了，我走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转身朝帐篷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剑白。
“剑白，你也早点睡。你那个黑眼圈，比我身上的伤还吓人。”
李剑白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说话。
娄贵斌刚掀开帐篷的帘子，还没走出去；
夜风从帘子的缝隙里灌进来，把桌上的几张纸吹得飘了一下。
胡静伸手按住，把那些纸叠好，放进记录本的夹层里。
“我也走了。”她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后勤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
胡静朝李剑白点了点头，便准备和听到她也要走便一直在门口等着她的娄贵彬一起离开。
“对了，美咲修女留一下吧。有些事情要跟你聊一下。”
李剑白突然说道。
然后他又抬头看向娄贵斌和胡静的背影，突然补了一句：
“老娄，你们俩就去忙吧。要注意安全——你们自身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好吧？”
娄贵斌已经走出去半步了，闻言回头，
那张被黑袍遮了大半的脸上，两只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笑。
他举起一只油腻腻的大手，随意地挥了挥。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走了啊。”
帘子又掀了一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胡静也站起身来，对李剑白和美咲微微点头示意。
“注意安全。”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跟着娄贵彬走出了帐篷。
帐篷帘子落下的瞬间，又是一阵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潮湿的草木气息。
娄贵彬和胡静在帐篷外站了几秒。
“小静，你那边的需求高不高？”娄贵彬的声音低低的，没了刚才在帐篷里的那股随意。
“勉强够。再撑一段时间没问题。”胡静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行。有需要说话。”
“嗯。”
两人互相问候了一下，然后转身，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娄贵彬朝营地外围走去，那边有几组巡逻队还在等着他安排明天的任务。
胡静朝营地另一头的仓库区走去，那边有一批刚收获的物资需要清点。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夜风中。
帘子落下来。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那盏晶石灯被李剑白调暗了一些，光线昏黄，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暖融融的光晕。
那盏用清心草和宁神花调配的香薰蜡烛还在缓缓燃烧，烛火很稳，几乎不晃动，
细长的烟柱笔直上升，在帐篷顶部聚成一团淡青色的薄雾。
桌上还摆着没收完的盘子和杯子，几根掐灭的烟头，还有美咲那本摊开的笔记本。
李剑白没有去看那些东西。
他只是坐在方桌靠里的位置，背对着那面粗布隔出的“墙”，右手搁在桌面上，
手指微微弯曲，指节朝下，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盏蜡烛上，烛芯顶端烧出一小朵橘红色的花，
偶尔爆出一粒极细的火星，瞬间熄灭。
他的手指随着那火星的爆裂微微一顿，然后继续敲。
他自己没有发觉这个动作。
又或者，他是有意如此的。
在某些时刻，在需要思考、需要权衡、需要做出某种
判断的时刻，他会不自觉地做出这个动作。
这是他从沈白那里学来的——
不是刻意模仿，而是跟在一个人身边久了，
那些细小的、无意识的习惯，就会像藤蔓一样，不知不觉地缠上来。
不止是敲桌子的动作。
在某些情况下，他已经越来越像沈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