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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动作,一些神情,一些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小习惯。
李剑白没有说话。
坐在他对面的美咲,也没有急着开口。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姿态慵懒地靠着椅背,
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制服裙摆微微下滑,露出一小截滑嫩的小腿。
同时,她也在抽着烟。
那是一根极纤细的熔岩烟卷,比普通的小一号,也比普通的更精致。
烟身细长,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在烛光下微微流转。
她把烟夹在修长的手指间,送到唇边,轻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烟气从她唇间溢出,在两人之间弥漫,带着淡淡的硫磺味和某种说不上来的甜香。
她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指尖那一点暗红色的火星上,像是那火星比对面的人更有趣。
烟雾缭绕间,她的轮廓被勾勒得柔和而朦胧。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表情说不清是审视,是等待,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几秒。
也许是十几秒。
李剑白没有说话,敲击桌面的声音也没有停。
美咲反而先笑了。
她笑得很轻,嘴角的弧度只大了一点点,但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李总管。”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带着那种她特有的、慵懒的、像猫爪在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的魅惑感。
“你留下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指尖移到李剑白脸上,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语气正常,措辞正常,但那副嗓音就是让人抓心挠肝的,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
李剑白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笃。笃。笃。
敲击桌面的声音没有停。
李剑白张了张嘴。
“美……”
他只吐出一个字。
“李总管。”
美咲突然打断了他。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小腹前,姿态闲适,像是在听一个不太重要的汇报。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她的声音依然妩媚,但话里的内容,却让李剑白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否是想知道主教大人现在的情况?”
敲击声停了。
“你是否想知道主教大人是否有指令传过来?”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还是说——你想知道,我感知到主教大人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美咲一边说着,一边从身上的小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铁盒。
那铁盒只有巴掌大小,看上去十分的精致。
她打开盒盖,从里面又抽出一根纤细的熔岩烟卷——
比普通的细了一半,长度也短一些,看上去也是特制的。
她没有用烛台边的木棍。
而是俯身,凑近桌上那盏清心稳神的香薰蜡烛。
烛火摇曳,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烟卷点燃。
她直起身,靠回椅背,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她唇间缓缓溢出,弥漫在两人之间。
“李总管还真是忠心耿耿啊。”
她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你放心,主教大人一切都好。
他对你所做的一切还算是满意。
给我的指令也是——依旧保持现在这个状态,稳步推进。”
她又吸了一口烟,烟雾更浓了。
“过一段时间,主教大人忙完之后,会嘉奖你的。”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李剑白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右手还保持着敲桌子的姿势,但手指已经不再落下。
不知何时,那淡淡的敲击声已经停了。
他的眼中,那若隐若现的淡蓝色光芒,一点一点消散。
那双眼睛,恢复了正常的、属于人类的深褐色。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扯出一个笑,但最终只形成了一丝苦涩的弧度。
“美咲。”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咱们两个也认识很久了吧?当初还是你带我加入的舰队,以及后续的教廷。
到如今,我
能有现在……”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对面的美咲,脸上没有丝毫变化。
她的眼神也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面孔,淡然地看着他,淡然地抽着烟。
烟雾在她指间缭绕,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见状,李剑白嘴角那一丝苦意更加明显了。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然后抬眼看向美咲。
“我觉得你好像误会了什么,那件事……”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承认,那几个人确实是我提拔的。
并且一些命令也是我下达的。
甚至他们入教的资格、秘药的兑换资格,都是我批准的。
并且我知道——你也知道——我的眼睛能看到一些东西。
所以我理解你的不理解,我为什么没有规避掉这些事情的发生。
虽然他们根本就造成不了什么危害。”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停了停,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等美咲说什么。
但美咲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抽着烟。
烟气从她唇间缓缓溢出,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帘幕。
“但是,我的眼睛不是万能的。”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的声音也有些发涩,
“我可以跟你作出承诺。
以我的生命起誓,以我对主教大人的忠诚起誓,以我跟你之间的情谊起誓——
发生的那一切我是不知情的。”
言罢,他将目光投向了对面。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没有躲闪。
他也不再说话。
营帐里安静下来。
那盏香薰蜡烛烧到了某个节点,烛芯微微弯折,
一滴蜡油顺着烛身缓缓滑下,在桌面上凝成一小颗圆润的珠子。
那珠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美咲沉默了。
她叼着烟,看着李剑白,那根精致的细烟在她指间缓缓燃烧,烟灰积了短短一截,也不弹掉。
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似乎柔和了一些。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妩媚的、带着距离感的笑。
而是一种更轻松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
“哎呀,李总管,你在说什么呀?”
她伸手,把烟按灭在桌角的灰皿里。
烟头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最后一缕青烟袅袅上升,消散。
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你是不是太敏感了啊?”
她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像是要凑近些看清他的表情,或者听的更清晰些。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气变了。
少了那层让人捉摸不透的疏离,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管是我,亦或是主教大人,甚至是胡静,还有贵彬——
他们对你都是十分信任的呀。
要不然,主教大人在他处理事情的时候,也不会让你做这个总指挥啊。”
她歪着头,看着李剑白。
那姿态有点俏皮,像在看一个想太多的小孩子。
“我们都肯定会配合你的呀。
唉,你不要多想了啦,真是的。
你一个大男生,你现在是主心骨唉,这么敏感做什么?有些小家子气喽。”
说罢,她掩嘴轻笑了几声。
那笑声轻快,像是在嘲笑一个想太多的小孩子,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李剑白没有笑。
但他的眼中,那微弱的蓝色光芒,又闪了一下。
那光芒很淡,像一闪而逝的磷火。
随即,他的嘴角也扯动了几下,像是被美咲的情绪感染了似的。
那笑意很勉强,挂在嘴角,像一片随时会掉下来的枯叶。
还没等他开口,美咲就继续说下去,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关于主教大人,你不用担心的。
他的状态很好。他对于咱们现在的进度是很满意的,同时也说了,让咱们注意安全。
特别是你,不用想太多,按部就班就好。”
李剑白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像是怕用力过猛会打破什么。
“还有其他事情吗?”美咲问。
他摇了摇头。
“那我就先走了。”
美咲站起身,把那个铁质小盒放回包里,拿起桌上那本笔记本,再把椅子推回原位,动作不急不缓。
“那我走了。李总管也早点休息。”她说。
然后转身朝帐篷外走去。
“嗯。”
她没有回头。
帘子掀开,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桌上那张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兽皮地图吹得微微飘了一下。
那地图的一角翘起来,又落下,发出很轻的“啪”的一声。
李剑白伸手按住,看着美咲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外面。
他没有挽留。
那盏晶石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睛下面那片青黑色映得更深了。
那青黑色像是画上去的,怎么都擦不掉。
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帐篷顶部的布面。
那上面有一团被烟气熏出来的淡灰色痕迹,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翅膀张开,头微微侧着,像是在看什么。
他的眼睛盯着那团痕迹,但脑子里想的不是它。
他在想美咲刚才说的那些话。
每一句,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
她在说“主教大人一切都好”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在说“过一段时间会嘉奖你”的时候,也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情。
一切都那么自然。
但他的眼睛不是万能的,这句话他说了,是真的。
他刚才用【概率之瞳】看美咲的时候,看到的东西都有些模糊。
不是美咲在说谎,而是——
她说的那些话里,有一部分是“她知道的”,有一部分是“她相信的”,还有一部分是“她希望是那样的”。
这三种东西混在一起,缠成一团,他的眼睛有时候会分不清。
他正要把目光从帐篷顶收回来,忽然——他愣了一下。
李剑白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美咲刚才坐过的位置上。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椅面上似乎还留着一丝余温。
椅子的位置没有变,还是她起身时推开的样子。
但李剑白注意的不是这个。
他现在想到的是——刚才美咲的肤色。
好像……变淡了一些?
但他不太确定。
因为在烛光下,光线昏黄,看不太真切。
但刚才美咲转身的那一瞬间,帘子掀开,外面的火光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似乎比之前淡了一些。
她本来是那种神眷者特有的红色。
从皮肤深处透出来,像一层鲜血。
而现在……那种红色好像淡了。
是错觉吗?
李剑白盯着那把空椅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回椅背,不再想这件事。
或许只是光线的问题。
也许那盏香薰蜡烛烧太久,烟气熏的。
也许是他太累了,眼睛出了问题。
或许……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但心里,有一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那里,好像怎么也拔不出来......
...
美咲走出营帐,夜风扑面而来。
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烧得不那么旺了,只有几堆还亮着,在夜色中像几颗不肯熄灭的眼睛。
火焰比刚才小了很多,只剩下橘红色的炭块在暗红的余烬中明灭,
偶尔有一两根没烧尽的树枝还冒着细小的火苗。
哨兵还在外围站着,一动不动,像种在那里的树。
他们的影子被最后一堆篝火拉得很长,投在营地地面上,随着火苗的跳动微微晃动。
她走过那堆最大的篝火,一个正在熬菜汤的厨娘抬头冲她笑了笑,她回了一个笑。
那笑在脸上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对方还没看清就已经消失了。
她继续走。
走过那堆篝火,走过那排帐篷,走过营地外围那道简陋的栅栏。
栅栏是用削尖的树干钉的,因为赶工有些歪歪扭扭,但很结实。
她伸手扶了一下栅栏,掌心触到粗糙的树皮,凉凉的,还带着夜露。
走到那片没有人的空地时,她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个方向。
那
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但她的目光穿过那些树冠,穿过夜色的黑暗,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水下的某个地方。
她的主教大人此刻就在那个方向水下的某个地方。
夜风从树冠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动她的发丝,吹动她的衣角。
风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腐烂的气味。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随后握了握拳,又松开。
此刻的那双眼睛里,没有刚才在帐篷里的妩媚和淡然。
只有疲惫。
和一丝难以掩饰的黯然。
那黯然很淡,像水里的墨,化开了,但还在。
“主教大人……”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你现在……到底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