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美咲的彷徨和无助,
是因为那天沈白交代完任务之后,不过极短的时间里,她与主教大人之间的联系就断了。
一天。两天。三天。
到现在,已经很多天了。
美咲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这次不是之前发生过的那种若即若离的、偶尔能感知到一点什么的微弱联系。
而是那种——突然的、干脆的、像被人一刀斩断的断。
前一秒还在,后一秒就没了。
像一根绷紧的绳子,毫无征兆地崩断,连回声都没有。
但她还能感知到沈白的存在。
那种从灵性深处传来的、属于子体与主人之间的本能联系,还在。
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细得像蛛丝,但一直在那里。
她能感觉到主教大人还活着,还存在着,还在某个地方。
但她联系不上他了。
从她成为子体的那一天起,她和沈白之间的联系,就像那根线,永远在那里。
无论隔了多远,无论中间有多少障碍,它都在。
现在它断了。
不是线断了,是另一头的人,听不见了。
但她知道,主教大人肯定还活着。
因为她还在。
子体与母体之间的联系,不是单方面的。
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的灵性还在运转,只要她还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那就证明主教大人还在。
因为如果主教大人真的出了什么事,她们也不会存在了。
这个道理,她懂。胡静懂。娄贵斌也懂。
所以他们谁都没有提这件事,谁都没有问“主教大人为什么这么久没有消息”。
他们只是默默地、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但懂归懂,联系不上就是联系不上。
不管她如何呼唤,如何祈祷,如何祈求,都没有任何回应。
那感觉就像是……主教大人陷入了一场强制的、无法被打断的沉眠之中。
她知道他在那里,但她叫不醒他。
美咲虽然对比最开始已经有了极大的变化,但她依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唉……”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但在空旷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夜风从树冠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潮湿的、草木腐烂的气息,灌进她的鼻腔,灌进她的胸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疲惫和黯然。
只剩下坚定。
不管怎么样,她都会帮主教大人看好这一切。
然后,等待他的归来。
她转身,朝着研发部的方向走去。
那边,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她处理。
……
转眼之间,又是两天过去。
时间在这片树岛内部,过得既快又慢。
快的是那些永远做不完的事——
物资要清点,样本要处理,报告要写,巡逻要安排。
慢的是那些等待的时刻——
等消息,等结果,等那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起的回应。
在这个海域的两个白日与黑夜的轮回里,发生了很多事。
R1研发部的帐篷区,在营地最深处,紧挨着一棵巨树的树干。
那是一片被单独隔出来的区域,用坚硬的铁皮木围了一圈,顶上还搭了一层防水的不知名植物叶片。
从外面看像一个大号的窝棚,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但里面却别有洞天。
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各种器皿——
有些是从之前的那些海域里带来的,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有些是用这里的材料临时烧制的,粗糙,但能用。
桌角堆着一摞记录本,封面上用炭笔写着日期和实验编号,
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每一本都写得满满当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草药、树脂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味道,
那是各种样本和试剂混在一起的气味,闻久了会让人有点头晕,但在这里工作的人早就习惯了。
...
美咲此刻正站在最里面的那张长条桌前,面前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
陶罐里装着从R4点采集回来的针刺和寒水。
针刺已经被磨成细粉,装在最小的那个罐子里,
颜色灰白,质地细腻,像研碎的骨灰,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哑光。
寒水装在那些更大的罐子里,液体呈淡蓝色,很清澈,
但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像油膜一样的东西在缓缓流动。
她看着那些专员把针刺粉一点点撒进寒水里,用一根细长的晶棒轻轻搅拌。
晶棒在液体里画着圈,一圈,一圈,又一圈,
粉末遇到寒水,没有溶解,而是悬浮在液体中,像无数细小的星辰。
然后她不断地试探着往里面点滴一种透明的液体。
每滴一次,液体的颜色就变深一分,
从淡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靛青,最后变成一种接近黑的墨蓝色。
“浓度再调高一点。”
“但是美咲大人,再高的话,稳定性会下降……”那个专员的声音有些犹豫。
“那就想办法稳定。
这是李总管第三次探索前要用的,不能出问题。”
美咲的语气很平淡,但那种平淡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是。”
...
另一侧,胡静正在清点刚从各个营地运来的物资。
几辆用木材和兽皮拼凑的简易推车停在一旁,轮子是用树桩削的,推起来吱呀吱呀响。
车上堆满了东西——
散发异响的果子、奇异的木材、摘取的矿石、还有一些从黑湖里钓上来的箱子。
“这批果子送去研发部,他们需要做提取实验。
那些木材分类存放,质量好的留着造船。
矿石先放仓库,等研发部的人有空了再做性质筛选。”她一边说,一边在记录本上写写画画。
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又快又草,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几个后勤人员在她身边忙前忙后,搬运、分类、登记。
有人扛起一袋果子,肩膀被压得一沉,但脚步没停;
有人蹲在地上,把木材按种类分堆,嘴里念念有词;
有人拿着手册,对照着物资清单一项一项打勾。
动作麻利,效率很高。
“胡修女。”一个声音从帐篷外面传来。
她抬头,帘子掀开,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探进半个身子,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李总管那边派人来问,转运准备好了没有。”
“快了。”她说,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清单,“告诉他今天傍晚之前送到。”
“是。”帘子放下,脚步声远去。
胡静低头,继续使用手册查看那些物资的信息。
她的手指在一筐块茎上停了停,捏起一块,放在灯下看。
那块茎表皮粗糙,灰褐色,上面有一些细小的芽点。
切开的地方渗出乳白色的汁液,有一种很淡的、像青草被碾碎后的气味,不刺鼻,反而有点好闻。
“这个可以。”她自言自语,把块茎放进另一个筐里,“做麻醉剂的底料应该没问题。”
...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过去。
营地之间的道路上,时不时能看到一队人推着推车经过。
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胸口别着不同部门的徽章——
有的是后勤部的,有的是研发部的,有的是巡逻队的。
他们的脸上大多带着疲惫,眼窝凹陷,嘴唇干裂,但脚步没有停。
物资需要从各个营地,向岸边营地集中转运。
巡逻队那边,娄贵斌正在做交接。
他站在营地入口处,身边围着十几个穿着各种各样的防具、拿着武器的年轻人。
防具有的是从迷雾海带来的金属甲,有的用兽皮缝的皮甲,有的干脆就是在衣服外面裹了一层厚厚的树皮。
武器也是五花八门,刀,枪,斧,锤,还有几个背着自制的弓弩。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和亢奋的神情,像刚打完一场硬仗还没完全缓过来。
“休息一天。”娄贵斌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明天一早,你们跟我走。去L5那边,交接物资,然后接替第三班巡逻。”
“娄哥,不用休息。”
其中一个年轻人说,声音有点哑,但眼睛亮得很,“我们没事。”
“我说休息就休息。”
娄贵斌的声音还是不高,但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跟他平时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站在那里,黑
袍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那庞大的身躯像一座沉默的山。
年轻人闭嘴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娄贵斌那副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娄贵斌挥了挥手:“散了散了,该吃吃该喝喝,别给我硬撑。”
人群散开。
有人往篝火那边走,有人直接往帐篷里钻,有人站在原地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
与此同时,另外几个方向也在同步推进。
...
L7点位。
黑湖。
那片黑色的湖水无论何时都泛着诡异的光泽,
像是有人往水里倒了一整桶墨汁,又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玻璃。
湖面很静,几乎没有波浪,
偶尔有什么东西从水底翻上来,搅起一圈细小的涟漪,然后迅速消失。
那涟漪扩散得很慢,像是不情愿打破这片死寂。
湖边坐着几个人。
他们不时的就起身往里面湖里面扔一些东西,扔的东西很杂,但肉类居多。
有人扔了一块腌肉,有人扔了一条吃剩的鱼,有人忍痛扔了一袋不知什么时候存下来的肉干。
那些东西落在水面上,溅起一小朵水花,然后慢慢沉下去,
黑色的湖水吞没它们,连个泡都不冒。
他们面前也都支着一根长长的鱼竿——
用柔韧的树枝削成的,竿尖垂着一根细藤,藤端系着一小块不知名的肉饵。
他们不钓鱼。他们钓的是湖底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最先有了动静。
他的鱼竿猛地弯下去,竿尖几乎要碰到水面。
他双手死死握住竿柄,身体后仰,脚下的树根被踩得吱嘎作响。
那根树枝削成的竿子弯成一道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来了来了!”他喊,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
旁边几个人立刻放下自己的鱼竿,围过来帮忙。
一个人抱住他的腰,一个人伸手去抓那根快要被拉直的藤线,还有一个人急得在旁边转圈,不知道该干什么。
“别扯!别硬扯!”花白头发喊,声音都变了调,“让它跑一会儿!跑累了就松了!”
那根藤线在水里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绷紧,松开,绷紧,又松开。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挣扎,一下一下地拽。
好一会儿,线那头的力道终于小了。
花白头发开始收线,一圈一圈,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藤线从水里一点一点被拉出来,线上挂着水草,挂着泥,挂着某种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水草是黑色的,泥也是黑色的,那东西也是黑色的。
然后——一个东西破水而出。
是一个箱子。
黑乎乎的,表面糊着一层厚厚的水垢,被拉上岸的时候发出“咣当”一声闷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花白头发丢下鱼竿,扑过去把箱子抱起来,用袖子使劲擦上面的水垢。
袖子很快就湿了,黑乎乎的,他也不在乎。
水垢下面露出一层暗沉的金属光泽,箱盖上隐约能看出一些花纹,但太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
像是一些弯曲的线条,又像是什么符号。
“又是箱子。”旁边一个人说,语气里带着失望,肩膀都塌了下来。
“箱子怎么了?”花白头发不以为然,把箱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面,
“上次那个箱子交上去,换了二十个贡献点呢。二十个,够买多少东西?”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翻来覆去地看。
依然是没有锁孔,没有缝隙,就是一块整铁。
他试着晃了晃,里面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滚动,咕噜咕噜的。
“能开吗?”
“不知道。拿回去再说。”
他把箱子塞进随身的布袋里,布袋被撑得鼓鼓囊囊的。
他重新坐回湖边,把鱼竿甩出去。
藤线带着肉饵落进水里,溅起一小朵水花,然后沉下去。
水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下一刻,
一个在他们远处大约百米位置、刚从他们这边过去打窝完成、准备回来的一个疤脸男子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哎,我屮……”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
那本来是岸边的位置居然不知何时变成了黑湖,此刻那黑湖上的涟漪缓缓消散。
一圈,一圈,又一圈,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
而看到这个情况,
其余的人并没有任何的恐惧之色,反而满脸的兴奋之色,
几乎是同时快速拿起身前的钓竿,向那个方向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