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虎重新走在了最前面,手里的喷射器始终举着,枪口随着他的视线移动。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石头和他那组人分散在队伍两侧,弩箭上弦,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树冠的阴影。
后面那几个人背着包,脚步轻快,
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四周,耳朵竖着,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响。
娄贵彬此刻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
黑袍下,那些肉须已经完全探了出来,像无数条警惕的蛇,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展——
有的指向树冠,有的指向地面,有的指向身后的黑暗。
过了一阵,他们穿过了那片之前两次探索都没能越过的密林。
那些树干上,还残留着上次战斗的痕迹:
刀痕、弹孔、烧焦的树皮,以及干涸的血迹。
有些树枝上还挂着破碎的布料,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某种无声的警示。
而越过这里再往前走,地形竟开始有了变化。
树根越来越稀疏,地面从凹凸不平的木质,逐渐变成了一种灰白色的、坚硬的、像是石头又像是水泥的东西。
踩上去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种有弹性的、带着生命气息的触感,而是冰冷的、死寂的。
那种冰冷透过鞋底传上来,让人脚底板发凉。
再然后,他们看到了……
———
那个圆盘。
那是之前两次探索中,有人在远处隐约看到过的轮廓。
当时他们以为是某种建筑的屋顶,或者是天然形成的圆形树冠。
但直到此刻,真正走到它面前,他们才发现之前的想法错得有多离谱。
因为太大了。
这根本不是屋顶,也不是树冠。
这是一个直径至少数百米的、扁平如盘的巨大建筑。
它半埋在灰白色的地面中,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大块。
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像是风化岩石的东西,
但仔细看,能分辨出下面隐约的浮雕纹路。
那些纹路有的凸起,有的凹陷,在微弱的光线下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娄贵彬举起手册,对准圆盘扫描。
手册微微发光,几秒钟后,反馈的信息很简短:
【未知建筑,年代未知,材质未知,所属未知。】
一连四个“未知”。
娄贵彬把烟叼回嘴里,没有发表评论。
他灰色的眼睛盯着那个圆盘,盯着那些浮雕,盯着那些灰白色的、冰冷的表面。
“娄哥,我们过去看看?”
那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已经跃跃欲试了。
他把手里的刀在衣服上蹭了蹭,刀身上的蓝色液体被蹭掉了,露出下面暗沉的金属。
“等一下。”娄贵彬抬起右手,示意所有人停在原地。
“老赵,你先带两个人绕一圈,看有没有异常。你们也要小心,注意安全!”
老赵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点了两个队员,一左一右,沿着圆盘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
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枪口始终朝着圆盘的方向,手指搭在扳机上,身体微微下蹲,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老赵的独眼在有些发暗的阴影中闪着光,像一盏小灯。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老赵带着的那个神眷者用手册传来了消息:
“娄哥,这边没问题。圆盘表面很平整,没有裂缝,没有洞口,什么都没有。但是……”
消息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但是什么?”
“这上面有浮雕。很多。但大部分都毁了,只剩下几块还完整。”
...
一番测试,确认没有异常后,娄贵彬带着队伍跟了上去。
那圆盘的表面,确实如老赵所说,布满了浮雕。
但它的材质不是石头,也不是树,而是一种手册扫描后也显示未知的“建筑材料”——
某种灰色的、质感介于水泥和陶瓷之间的东西。
表面光滑,但在光线下会泛出一种细微的、像云母一样的闪光。
那种闪光很淡,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可一旦注意到了,就会觉得整个圆盘都在微微发光。
并且在那圆盘的边缘,还有一圈凸起的浮雕
。
不是连续的,而是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独立的浮雕图案。
原本应当有十三个,从那些残留的基座和空白的区域可以推断出来。
那些基座有的还完整,有的已经碎了一半,有的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现在,相对完整的只剩下了五个。
并且这五个浮雕,给人的感觉都很不好,甚至可以说有些悚然,看得人汗毛直竖。
第一个浮雕在最左边。
那是一个……人形。
说它是人形,又不太准确。
它有人的轮廓,有头,有躯干,有四肢。
但它的头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占据了整个面部三分之二的巨嘴。
它的双手向上举起,掌心朝天,像是在托举什么,又像是在祈求什么。
第二个浮雕在第一个右边大约二十步的位置,风格与第一个截然不同。
它的线条扭曲、尖锐,像是有人用刀在材料上疯狂地刮擦出来的。
那是一个……东西。
它像一团正在融化的蜡,又像一只在黑暗中挣扎的章鱼——
无数条粗细不一的触手从它的身体里伸出来。
第三个浮雕的风格又变了,只能看出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
它的身体是正常的,有躯干,有四肢,比例匀称,线条流畅。
但头颅——没有头颅。
脖颈以上的部分,被什么东西整齐地切掉了。
第四个浮雕在第三个右边大约五十步的位置,它是一个……
第五个浮雕在最右边,几乎要被上方的雾气吞没了,它……
……
没有人说话。
“这他妈……都是些什么东西……”
林虎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颤。
他手里的喷射器垂了下来,枪口指着地面,蓝色的液体从枪口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石头没说话。
他蹲在地上,用手摸了摸地面的材质,然后又站起来,退了两步。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摸了三次,每一次都像是在确认什么,但每一次都没有得到答案。
娄贵彬站在这些浮雕面前,突然有风吹过圆盘表面,呜呜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他举起手册,一张一张地拍了下来,传给后方的李剑白。
每拍一张,手册就微微震动一下,像是在确认信息已经发送。
他拍得很仔细,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距离,把每一个浮雕的每一个细节都拍了进去。
很快,李剑白的回复来了:
“继续探索。注意安全。先离开那里吧,圆盘中央可能有东西。”
娄贵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掐灭,塞进黑袍的某个褶皱里。
“走吧。”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注意脚下,别踩到那些浮雕碎屑。”
队伍按照后方给出的意见,继续前进。
...
圆盘确实很大,而且还要避开一些东西——
那些碎屑和周边散落的物品,给人的感觉都很不好,没有哪个蠢货想去试试自己的命硬不硬。
所以走了快半个小时,才堪堪走到中央附近。
而这一路上,他们又遇到了之前那种情况,并且更加频繁。
仅仅是这段时间,就遭遇了不止一次阻拦。
第一次,是一群从圆盘边缘裂缝里钻出来的小型守护兽。
它们比之前遇到的更小,更灵活,速度更快。
从裂缝里涌出来,像一股灰色的潮水,眨眼间就冲到了队伍面前。
“左边两个!右边三个!中间——”
枪声、刀锋破空声、嘶吼声混成一片。
娄贵彬没有动手,只是站在队伍中央,肩膀微微隆起,随时准备出手。
但他的队员们没有让他失望——
那几个跟着他从迷雾海一路杀过来的老兵,配合默契得像同一个人。
林虎的喷射器喷出一道蓝色的弧线,
把左边两只守护兽罩在药雾里,它们立刻僵住,从半空中摔下来。
石头的弩箭精准地射中右边三只守护兽的眼睛,一箭一个,箭无虚发。
老赵带着两个人从侧翼包抄,把中间那几只逼到圆盘边缘,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五分钟,十三只守护兽,全部倒地。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这帮守护兽的状态不知为何,竟越发疯狂了。
它们不再躲藏,不再试探,
而是直接从树冠里跳下来,从裂缝里钻出来,从黑暗里冲出来,像发了疯一样扑向队伍。
有的被药雾沾上,在地上抽搐;
有的被弩箭射穿,倒在血泊里;
有的被刀砍翻,连叫都没叫出来。
但后面的还在往前冲,前仆后继,像永远杀不完。
娄贵彬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缩回黑袍里,继续往前走。
他的肉须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根拉满的弓弦,随时准备弹射出去。
...
又走了差不多一顿饭的功夫,待那些守护兽的攻势减弱之后,他们才堪堪离开了圆盘的中心区域。
而在这一过程中,他们看到了比之前更多的东西。
那些东西,依旧和这棵巨树的风格截然不同。
巨树的内部是木质的、粗糙的、带着生命的气息。
但圆盘上的东西是石质的、金属的,带着一种冰冷的、工业化的、仿佛从另一个世界搬来的感觉。
有一个像是祭坛的东西,但上面没有祭祀的痕迹,
只有一圈又一圈的年轮状的刻痕,像是某种记录时间的装置。
那些刻痕一圈一圈地排列着,从中心向外扩散,越来越密,越来越细,像一棵树的横截面。
娄贵彬蹲下来数了数,数到三百多圈的时候眼睛就花了,但那些刻痕还在往外延伸。
有一根巨大的石柱倒在地上,断成了几截。
石柱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信息,但手册依旧识别为未知,没法判断到底是什么情况——
但娄贵彬全都给拍下来了,反正。
还有一个像是水池的东西,里面没有水,只有一层淡紫色的气体。
那些气体在池子里缓缓翻滚,像一团活的云。
它们就在那池子中,没有丝毫外溢,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因为感觉太诡异,娄贵彬直接带队远离了那里。
他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生怕那团气体突然涌出来。
所有的这些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它们好像不属于这里。
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别处搬来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别处吞进来的。
违和感,无处不在的违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