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不是一段正常走路的声音,
是那种一轻一重、一高一低的,像是跛脚的人在甲板上缓慢移动的声音。
每一次落地,都带着一种沉闷的、不像是正常体重应该发出的质感。
而下一刻,螺壳号上的李剑白眼中的蓝光骤然炽盛。
因为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了那艘单桅帆船的船头。
这也让甲板上所有人的瞳孔都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
不是恐惧,是惊讶,因为那个身影居然是一个人类?!
不对,这个还不能确定。
但起码是一个和人类一模一样的、直立行走的、穿着衣服的人形生物。
只不过他不是从船舱里走出来的,好像是从船舷边慢慢站起来的。
之前他可能一直蹲在那里?只不过被船体的阴影遮住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是靠手臂扶住了船舷才稳住身形。
紧接着,那人开始不断地往船头走来,一只手扶着侧舷,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因为虚弱而站不稳,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走路的姿势确实不正常,每一步都是一高一低,左腿明显有伤,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
现在看来,是个人类。
至少,外形上是。
中年男性,四十多岁的样子,国字脸,浓眉,厚嘴唇,皮肤偏黑,
看上去面容端正,带着一种让人看了就觉得“这人是个好人”的忠厚老实之感。
他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断了一截的皮带,
长袍破破烂烂的,露出里面的衬衣,衬衣也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
他身上左腿的伤势看起来最严重,裤子从大腿以下被撕掉了一大块,
露出的皮肤已经腐烂发黑,边缘还有一些黄白色的、不知道是脓还是什么的液体在缓慢渗出,还能看到骨头。
这很明显不是新鲜的伤,是那种拖了很久、已经发臭的腐烂旧伤。
并且他的右臂和胸口也是同样的伤,衣服被血和脓水浸透了,
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硬邦邦的黑色痂壳。
他的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他看着螺壳号这边,眼神里有一丝光亮,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岸。
他艰难的撑着船舷,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等走到了船首的最前端,他还扶着侧舷,身体前倾,喘息了几下,几乎要栽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又喘息了一阵后,开口了,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诸位……在下……帝国紫阳花郡持节商队负责人……林汉伦……
此前遭遇异族攻击……艰难逃生……请各位人族同胞……施予援手……”
...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虚弱和恰到好处的诚恳。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最后一丝力气说出来,让人听了就不忍拒绝。
但甲板上的人,闻言脸色都是一凝。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让人震惊的话,而是因为听不懂。
不是“没听清”,就是单纯的“听不懂”。
那种语言,不是他们听过的任何一种旧世界的语言,
音节短促,语调平直,像是在念一段没有感情的文字,每一个词都像石子落在铁板上,生硬、冰冷,不带任何温度。
李剑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转头,看向井妙儿。
井妙儿正在低头看手册。
她的手册页面在发光,那些她听不懂的音节从空气中被捕捉,在页面上转化为她能读懂的文字。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默念着那些翻译过来的内容,然后抬起头,对着李剑白微微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李剑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艘船。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人,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既不太过热情也不太过冷漠的平静。
好像在说:
我听到了,但我不确定该不该相信你。
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在无数次的试探、博弈和生死之间磨出来的。
你不急着表态,对方就会急着露出破绽。
...
水下,千米深处。
沈白站在舷窗前,也在看那个人。
当然不是用眼睛直接观察,而是用红雾。
那层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雾气,已经无声无息地蔓延到了那艘船的周围。
雾气贴着他的身体,贴着他的衣服,贴着他脚下的甲板,没有触碰到他,只是“看着”。
像一只隐形的眼睛,悬在他的肩膀上方,把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沈白也通过雾气听到了那段话。
不是通过井妙儿手册的翻译,不是通过李剑白的转述,
而是他自己的耳朵,穿过了千米海水、穿过了深瞳号的装甲、穿过了那层透明的红雾,那个人的声音,直接传进了他的意识中。
并且,他直接就“理解”了!
他居然能听懂那个人在说什么,就仿佛听的是他自己的母语一样自然,
每一个词,每一个音节,甚至那种虚弱语气背后的、若有若无的算计。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有人在他的脑子里装了一个翻译器,
不需要学习,不需要适应,听到的一瞬间就懂了。
...
他的手册,那个“语言”后面标注着“残缺”的模块,居然支持这种语言?
沈白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看来选择了“海”之后,不仅深瞳号变了,连手册的一些隐藏功能也在不知不觉中解锁了。
但他的表情很快又恢复了凝重,因为他开始“看”那个人。
不是看他的脸,不是看他的伤,而是看更深层的东西。
红雾贴着他的身体,反馈回来的信息很杂:
体温,心跳,灵性波动。
体温很低,低得不像活人,像是一具在水里泡了太久的尸体刚被捞上来,皮肤冰凉,血液几乎不流动。
心跳,没有心跳,至少红雾没有探测到。
胸腔里或许是空的,没有那颗应该在那里的、一下一下搏动的器官。
灵性波动倒是有,但那种波动不像是从一个人体内自然散发出来的,
更像是某种外来的、被强行塞进去的东西,在他体内缓慢地、不规则地跳动。
像一只寄生虫,在他身体的某个角落里蜷缩着,偶尔伸一下腿。
并且最主要的是,没有恐惧的味道,一点都没有。
这绝对是不正常的。
一个受了重伤、近乎船毁人亡、只剩自己孤身逃命的人,
面对一群来历不明的陌生人,怎么可能没有恐惧?
恐惧不是懦弱,是本能,是刻在每一个活物基因里的预警系统。
但这个人身上,没有。
一丝都没有。
就像有人把他的恐惧神经一根一根挑断了,又像他根本不需要恐惧,
因为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或者说,他才是那个猎人。
...
沈白盯着红雾反馈回来的那些数据,眼神越来越沉。
因为他可以确定,那个东西不是人族,甚至不是生物。
至少,不完全是。
或者说,他曾经是,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不过,沈白通过深瞳号的能力,还是感受到了其他的东西,在那艘船上:
比如另外的心跳声,再比如那隐隐的、很淡很淡的恐惧......
...
水面上的对峙还在继续。
那个自称林汉伦的中年男人,没有得到回应,似乎有些着急。
他撑着侧舷,试图站直身体,但刚直起一半,身形又晃了一下,差点栽倒。
他抓住一根缆绳,才勉强稳住。
那根缆绳已经烂了大半,被他这一拽,断了好几股,绳头散开,像一朵灰白色的花。
“诸位……”他的声音更虚弱了,像是一口气吊在嗓子眼,随时会断,
“我知道这很唐突,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的船已经撑不了多久,我的伤再不治,这条命就保不住了。我只是想……”
他喘了一口气,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
“只是想借你们的船,找个地方疗伤。我可以付报酬,什么东西都行。
我是帝国的持节商队负责人,我有很多物资,有很多情报,我……”
“你的伤,是怎么弄的?”在沈白的示意下,李剑白开口了。
不是说那种语言,而是用旧世界的通用语,用一种平静的语调。
那个人愣了一下。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很轻微,但沈白看到了。
随即他回答到,只不过用的还是他之前说的语言。
那些词从他那张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又快又急,像是在赶时间。
“你们不是帝国的人吗?还是说,你们是新区的人?亦或者说,你们是其他势力的人族?”
“你不需要管我们是谁,我们是什么势力,我们追逐利益,猎取一切。”
李剑白依旧淡淡地回应道。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背课文,但那种平里有一种东西,让人不敢追问。
这句话是沈白编的,他赌这个世界会有这样的赏金组织,再说就算没有,被拆穿了也没啥,因为那样也许更好。
...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李剑白,又看了一眼其他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但没有人听得清。
下一刻,他又对着李剑白说道:
“那你们是逐金者?来绿森之海是为了什么任务吗?”
中年男人有些困惑地喘着粗气询问道,同时这次没等李剑白回答,就又说道:
“诸位,既然你们不是帝国的人,但大家同为人族,那我就直说了。
我不是普通人,我是帝国内务部的情报人员。
紫阳花郡持节商队只是我的掩护身份。
我在绿森之海执行一项秘密任务,事关人族大事,所幸任务已经完成,但撤离的时候被绿森之海的‘守护者’发现了。
它追了我三天三夜,我的船毁了,我的手下全死了,我也受了重伤。
我不能也不想死在这里,我还有重要的情报要带回去,为了人族,为了未来!
请你们带我离开这里,只要离开这个海域,我会给你们十倍、百倍的回报。”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李剑白,但余光在扫井妙儿手里的手册。
那目光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盯着,根本不会发现。
但李剑白发现了,井妙儿没有。
他没有对那个人做出任何回应,只是微微颔首沉吟。
那个人也看到了这个动作,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安静地等着。
他的呼吸还是那么重,身体还是那么晃,但他的手不再扶船舷了,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弯曲,像随时准备抓住什么东西。
...
水面下,沈白也在等。
他在等那个人的下一个动作,在等红雾反馈更多的信息,在等那个特殊标签任务给出更多的提示。
但任务页面还是老样子,那几行字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不动了。
半小时的时限,已经过去了快一半。
最终,沈白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是回应那个人,不是拒绝那个人,而是让他上来。
他将这个决定通过红雾传给了李剑白:
让他一个人来,让他自己决定怎么过来。
李剑白收到指令,沉默了一秒,然后对着那个人,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
“既是事关人族大事,我等也不会耽误帝国的情报,
但我们不会把你送入帝国海域,我们只能带你离开这里。”
那个人听完愣了一下。
他的眼皮又跳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明显,像是没料到对方会这么干脆。
“如此就好,多谢各位同族!”
然后他点了点头,撑着侧舷,慢慢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的腿在抖,膝盖几乎撑不住身体,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乎乎的东西,在手里捏了一下。
那东西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从中间裂开,像一朵花一样绽放开来,
花瓣一片一片地往外翻,每一片都带着淡蓝色的光。
从裂缝中,涌出一团淡蓝色的、像是泡沫又像是雾气的东西。
那东西包裹住他的身体,然后托着他,离开了他那艘破旧的船,
缓缓地、摇摇晃晃地,朝着螺壳号的方向飘来。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微微旋转,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沈白在水下,通过红雾,紧紧地盯着那团淡蓝色的东西。
不是灵性,不是雾气,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能量形式。
更像是某种被压进一个极小结界的活物。
它有温度,有脉动,有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恐惧。
它在害怕。
是害怕那个被它托着的人。
那些恐惧像
细小的电流,从它的表面不断渗出来,在空气中消散。
它在托着那个人移动,速度不快,但很稳。
像一只被驯服的鸟,被人捏在手里,不知道该飞还是该留。
....
那个人很快落在螺壳号的甲板上,身形晃了晃,差点跪下。
他扶着侧舷,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看向李剑白和井妙儿。
他的目光在井妙儿身上停了一下,准确地说,是停在她手中的手册上,然后移开。
“多谢。”他说,用的还是那种语言。
李剑白虽然听不懂,但他能猜到,总不能来了之后第一句不是谢谢,是甘你娘吧?
所以他微微点头,然后转身,朝着船舱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对着那个人做了一个“跟上”的手势。
他的手势很随意,像在招呼一个跟了很久的老熟人。
那个人犹豫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的犹豫,然后跟了上去。
他的脚步还是那么一轻一重,拖在地上的那条腿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甲板上格外刺耳。
井妙儿跟在他身后,手册始终开着,页面在缓慢地翻动。
她的呆毛竖得笔直,在风中微微颤抖,像一根绷紧的弦。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螺壳号的船舱。
甲板上,其他人继续忙自己的事。整理缆绳,擦拭栏杆,搬运物资箱。
一切如常。
但每个人的耳朵都竖得很高,每个人的余光都盯着那个黑洞洞的舱门。
水下,沈白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再看螺壳号上的情况,因为他不需要看。
他知道,那个东西不会对李剑白和井妙儿动手。
至少现在不会。
至于他的目标是什么,沈白还不知道,但很快,他就会知道。
他低头看着手册上那个特殊标签任务。
【任务时限:00:14:32】
【任务描述:不知你是幸运还是不幸……你的选择会让你幸运还是不幸呢……】
幸运还是不幸。
都还没有完成。
沈白把手册合上,靠在椅背上。
莫妮卡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放在他手边,没有说话,退回到门口的位置。
她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不发出任何声音。
螺壳号旁边的水面上,浪花小小的翻涌了一下,随即平息。
而沈白则意念一动,看向了那个停在了原地的那艘黄黑相间的船只。
船长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深瞳号那颗心脏的跳动,在动力舱深处,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
而那艘破烂的黄黑相间的单桅帆船上,内部的一间舱室内,一个尖锐的、隐有哭腔的声音传出。
“人族,还真是可悲又可敬啊。
果然这些纯血的人族不管在哪个势力,对于自身族群之事都是十分关注的。
帝国啊,还真是,呵呵……”那声音很尖,像指甲刮过玻璃。
“不过,区区铜级逐金者?至金圣权教会也知道那件事了?”
那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那个旗帜有问题,好像在隐藏什么,还有海上的雾气也不对,是这些人族还是其他存在?
另外那个女性人族,她的手册上有灵界的味道,这是什么情况?还有……”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最后变成一串含混的呢喃,被船舱里的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