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为在船长室的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长方形装置,
看材质像是玻璃,两米半长,三米多高,底座是金属的,但那表面的锈迹厚得能往下掉渣。
并且这东西往那一戳,就跟整个舱室甚至整艘船只的气质就完全不对付。
哪怕是个外行人来看,也能一眼认出来,这玩意儿绝对不是这条船上的原装货。
它太完整了,也太突兀了,就像在一堆破烂里硬塞进去一件精密仪器。
虽然它外壳腐蚀得厉害,上面有好几处用铁皮补过的痕迹,补丁打得相当粗暴。
钉子直接敲进去,有些地方钉子眼周围还被敲裂了缝,锈水顺着裂缝往外渗,在玻璃表面留下一条条暗红色的痕迹。
装置的主提是个透明的缸体,里面盛满了淡绿色的液体。
液体相当浑浊,肉眼就能看到细小的悬浮物在里面缓慢漂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泡得太久,已经溶解在水里了。
而泡在液体里的,是大半截,应该说比大半截还多一些的某种存在。
...
沈白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最直观的联想,是花椰菜。
准确地说,是一颗被切掉了外层的花椰菜,只留下最中心的那一截芯。
并且表面完全不光滑,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凸起,像瘤子一样,大小不一,
有的发黄,有的发黑,还有几个正在往外渗粘稠的浑浊液体,看着有点掉san。
但那只是最粗略的印象。
再看第二眼,就很难再把它当成植物了。
因为那些残余的部分带着一种很直接的肉质感,
外皮是发黄的,隐约能看到纤维纹理,表面上鼓着一个个拳头大的骨朵,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有些骨朵在极其轻微地蠕动,收缩一下,又舒张开,动作慢得像是泡在琥珀里的虫子。
在这堆骨朵中间有两个稍微凹陷下去的位置,嵌着两颗东西,正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幽绿色的光。
并且它在动。
也好似在微微发抖,一些花苞以一种极慢的频率一开一合。
它是——
活的。
…
沈白通过李巨基看见那块东西在缓慢地起伏,就像在呼吸。
不是通过口鼻的那种呼吸,而是整个身体在有节奏地收缩、舒张。
每一次收缩都会挤压那些瘤子,渗出更多的液体,每一次舒张又会让那些骨朵稍微张开一些。
然后它居然开始说话了。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像梦呓,也像自言自语。
“……该死的……护岛兽……不,不是护岛兽的问题……是那次的球弹鱼群吗?
不对,也不是……对了……我想起来了,是那帮劫掠者……趁我受伤想要我的身体……
等我恢复了……一定把你们全塞进海眼里喂洋流兽……”
...
声音很尖锐,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玻璃的质感,听久了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语气混乱,前言不搭后语,还有浓烈的哭腔,像在控诉什么,又像在给自己打气。
沈白听着它说的话,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因为他居然能听懂。
这种语言和之前那个自称林汉伦的东西说的明显不是同一种。
音节更碎,语调更平,有些词像是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才突然吐出来,像一群虫子在罐子里乱撞。
但他手册上那个标注着“残缺”的语言模块,居然又覆盖了。
之前没办法验证,现在一连碰上两种完全不同的语言,他全都能听懂。
沈白是真的越来越搞不懂这个“残缺”到底哪里残缺了,怎么来一个他就能听懂一个。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闪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发散,就被他自己压了回去。
因为他的灵性突然被触动了。
那个安静了很久的临时标签任务,在他意识层面亮起了一行新的文字。
【临时特殊标签任务·前置条件已完成。】
【视后续任务情况达成,下发奖励。】
文字浮现得毫无征兆,就像一滴冷水落在太阳穴上。
沈白盯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
这个所谓的前置条件指的到底是什么?
是登上螺壳号本身?是发现这个舱室?还是看到这个花椰菜?
他没法确定。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标
签天赋把这个叫“前置条件”,说明后面还有真正的任务在等他。
奖励会是什么,现在依然取决于他接下来怎么做。
是杀?是不被杀?困住它?带走它?从它身上获取信息?还是付出什么东西作为交换?
所有这些都还不明朗。
...
就在这个时候,那团花椰菜不知道发了什么疯,这时候忽然开始咿咿呀呀地哭了起来,
没有任何情报价值,声音还刺耳得要命。
沈白果断选择暂时“下线”,避开这个折磨耳朵的时段。
深瞳号船长室里,
沈白喝了一口深海朗姆酒,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未知生物还在那边哭嚎,他正好趁这个机会把思绪理一理。
因为刚才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他没有选择让李巨基登上螺壳号呢?
如果他只是让林汉伦上船,然后把这艘破船晾在一边,等时间耗尽,会发生什么?
任务会直接失败吗?
还是说那也算一种选择,标签天赋会弹出一个“你选择了另外一种选择”的判定,然后直接给他最高或者最低品质的奖励?
沈白眉头一跳,下意识去看向任务的页面。
那个一直在跳动的倒计时,此刻已经消失不见了。
计时器是在弹出提示的时候就没了的,剩余时长停留在一分零几秒。
是在他看到那个花椰菜的时候?还是听到它说话的时候?
所谓的“前置条件”就是在那个时刻完成的。
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状态条,当前是灰色的,没有任何文字描述。
也就是说,前置条件虽然达成了,时限的压力消失了,但他接下来走的每一步,都会影响最终的结算。
沈白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前置条件。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慢慢咀嚼了一遍。
没有时限了,时限消失了。
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不用赶时间了,不用担心这一点可能导致任务失败。
坏事是信息反而更模糊了。
前置条件之后是什么?达成什么“情况”?
这个词用得模糊到了极点,不是“完成任务”,不是“击杀目标”,是“视后续任务情况达成”。
什么情况算达成?他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行?
他在意识里把任务原文重新调出来,那几行字一字不差地浮现在眼前。
“不知你是幸运还是不幸……你的选择会让你幸运还是不幸……生存还是毁灭……”
…
凉希批。
沈白在心底骂了一句。
他现在很烦这种谜语人式的任务说明,每一个词看着都像在暗示什么,但没有一个词打算对你负责。
他“上号”看了一眼那个生物,声音虽然小了不少,但依旧在哭嚎。
于是他又把这段文字扫了一遍,强行压下那股烦躁,开始逐字冷静地分析。
首先是选择。
他把林汉伦引上了螺壳号,而不是拒绝他,这是任务触发之后他做出的第一个选择。
如果前置条件指的就是这个,那当时他要是拒绝林汉伦,
让对方继续留在那条烂船上,任务会不会也出现另一个“前置条件”?
也许会。
也许标签天赋压根不在乎他选什么,只在乎他选没选。
所以才没有给他详细的说明。
因为不管选什么,前置条件都会触发,只是“选择”的指向决定了“后续情况”的类型和奖励的上限。
他现在选的是靠近、接触、探索未知的这条路,到底是不是最优解,现在还不知道。
而眼前这个任务的“后续任务情况”,
大概率就是眼前这半截残破的花椰菜生物,以及它所代表的一切。
它的身份,它的信息,它的状态,它的船,它的蛋,它的恐惧。
所谓的“情况达成”,达成的方式可能有很多种。
斩杀它,如果他有这个能力的话。
或者俘虏它,收编它,交易它......
每一种都会导向不同的结算结果。
这个任务的模糊之处也在这里:
没有告诉他哪种结算最好。
或者说,根本不存在一个“最好”的结局。
它评判的不是结果,而是他达成结果的过程。
刚刚想到这,他便不再盯着任务页面了,因为那个花椰菜的情绪好像终于平复了下来,又开始碎碎念。
他把意识重新“上线”,回到李巨基的灵性里。
那坨泡在液体里的残破生物已经在嗡嗡地自言自语,声音依旧尖锐刺耳。
...
“就不该贪那点停靠费,凑整就凑整好了……为什么频道里那些家伙没提涨价的事?
要是当时没在那个该死的码头多等半天,也不会遇到那群野蛮傻缺。
结果搞得我现在这副样子,船上能用的东西全被他们撕了,连灵性防护网都彻底坏了……”
它说着说着,画风突然一转,
“可我是谁啊,我可是同产期内前十的天才,这批外出试炼的头名!
那帮疯子,也被本大爷一记精神爆裂干掉了一半还多。
并且标记我已经留下了,那个杂血的下贱东西,给我等着……”
在外面听墙角的沈白一个字都没漏掉。
从这段碎碎念里,他确认了一件事。
这艘船之所以破成这样,防御系统几乎全部失灵,
根本不是因为在这个海域里航行的自然损耗,而是前不久遭受了一场人为的毁灭性打击。
发动打击的,是一群被它叫作“劫掠者”的存在。
至于“杂血”,是他理解的那个杂血吗?
而劫掠者这个词也在他脑子里自动产生了联想。
海盗。
但应该不是普通海盗,应该是某种能对超凡船只和超凡生物造成实质性伤害的势力,否则不可能把一个拥有这种级别灵性造物的存在逼到这种地步。
而且从它话里透露的信息来看,它似乎还是个承印者。
还提到了“我族”、“同产期”、“外出试炼头一名”,
这说明它应该来自某个有严格体系和等级制度的族群,并且它在族群里的地位还不低。
“还是好气啊,怎么就那么凑巧呢……偏偏那个时候我又刚好处在……要不是因为那两颗……”
它的声音低了下去,骨朵们朝那两颗巨蛋的方向不易察觉地偏了偏。
这个动作也没有逃过沈白的观察。
那两颗蛋。
它之前隐隐提过,现在又用动作暗示,看来它被打成这副模样,跟那两颗蛋脱不了干系。
但那两颗蛋到底是什么情况,它没有明说。
沈白暂时把它们归类为“不确定资产”。
他继续往下听,希望能听到更多。
但接下来的内容越来越碎,越来越重复,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抱怨,像是在循环播放。
这家伙的脑子也被打坏了?
感觉实在榨不出什么新的信息了,他决定不再等下去。
他让李巨基往后退了半步,打算换个角度钻进舱室内部。
可就这半步的距离,舱室里的花椰菜的自言自语突然慢了下来。
...
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那些瘤子状的凸起开始有规律地闪烁起来,不是发光,是像心跳一样的脉动,一下接一下,节奏越来越快。
玻璃容器里的液体也跟着翻涌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然后,那些原本闭着的、分布在船体各处的小眼睛,在同一瞬间全部睁开了。
不是三五只,也不是十几只,是成百上千只。
黄色的、布满血丝的眼球从船体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浮现。
天花板上的从木板的缝隙里挤出来,地板下的透过积水的反光在眨动,
舱壁夹层里的那些则挤在铁皮和木板的接缝处向外窥视。
所有的眼球都在疯狂地转动,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李巨基没有动。
他保持着那个蹲姿,连呼吸都停了。
那些眼睛从他的身上扫过去,有几颗甚至在他脸前几厘米的位置停留了好几秒。
然后它们移开了。
不是没有看到他,是“看”不到他。
李巨基的隐身不止是隐藏身形,更是一种存在感的抹除。
此刻他在某些探测手段的扫描下,就是一个不存在的空白区域。
眼睛们一一闭上,船体恢复了安静,玻璃容器里的液体也慢慢平复下来。
可就在沈白以为没事了的下一秒......
“卧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