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实那一步很小。
小到只是脚掌擦过地板上几块散落的碎布,鞋底和木质地板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音,像猫踩过干燥的木板。
但对花椰菜来说,这一步跟直接踩在它天灵盖上没什么区别。
它浑身的骨朵同时一抽,那些本就缩紧的肉球硬生生又往里面陷了一圈,表面挤出几道深沟。
它还看见了李巨基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手指微微张开,每根指节都弯成一个似松非松的弧度,
那种状态它太熟悉了,是随时可以握拳砸碎东西的前置姿态。
那个弧度让它后背发麻,如果它现在还有后背的话。
其实那就是李巨基被操控时最自然的肌肉张力。
沈白自己都没注意过这具身体站着的时候手指是什么姿势,
但在花椰菜的视角里,这双手已经被自动翻译成了随时可以把它扒皮的武器。
…
沈白就这么看着他。
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已经在脑子里把眼下所有能走的路都转了一遍,
正面打,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关键是打了之后呢?
这艘船里还有什么后手他完全不清楚。
转身走,走得了吗?
这家伙虽然看着只剩半条命,但刚才那一波感知扫描的强度可不是闹着玩的。
所以他只能继续沉默。
沉默有时候是最好的盾牌,也可以是最好的刺刀,看你怎么用。
他是打定主意先以不变应万变了。
...
花椰菜身上的那两团幽绿色的光又抖了一下。
此刻恐惧和懊恼像两条绞在一起的蛇,越绞越紧,勒得它那本就残破的意识几乎喘不过气来。
“该死的,我到底为什么要来找这些纯血人族来着?
记不清了。
不过现在还是先想想怎么活吧。”
在发射出那道扫描波纹后,
它体内那些本就泛黄的骨朵颜色更深了一层,黄得像隔了夜的茶渣,边角还泛着一层灰败的褐色。
有几个骨朵在收缩的时候终于撑不住了,表皮直接从中间裂开,挤出几滴粘稠发臭的脓液。
脓液落在培养液表面,嗤的一声,冒出几缕极淡的白烟,在昏暗的舱室里转瞬即逝。
就在这种状态下,它做出了一个决定。
其实它体内还压着一样东西,一直舍不得用。
它们族中每一个出来试炼的族人,都能从长辈那里得到一个临别赠礼。
不是实物,是一道秘术。
作用很简单,短时间内强行凝定精神力,把所有杂念、情绪、干扰全部压到意识底层,
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大幅度增强精神力的强度和感知范围。
很强,但代价也相当不小。
精神力增幅的本质是在透支本源,时间一到,反噬就会来。
身体会加速衰竭,灵性会暂时萎缩,
而且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情绪控制力会降到连幼崽都不如的程度。
所以这种秘术在同族内部有个不太好听的名字,叫“绝望礼”。
意思是只有到最绝望的时候才会用的礼物。
以它的身份和心气来说,动用绝望礼本身就是一种耻辱。
它是这批外出试炼的族人里排名第一的天才,
走过那么多个海域,经历过那么多场硬仗,从来没有被逼到这一步。
但现在它没有别的选择了。
它已经清楚地察觉到自己的情绪状态不正常,恐惧被放大了,判断力在缩水,再这么下去,它连谈判的资格都会丢掉。
它轻叹一口气,心里默默发誓,如果这次能活着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卖情报的混蛋塞进礁石缝里喂海蛆。
然后它不再犹豫,一头撞开了那道一直紧锁的术式。
...
一股极致的冰凉感从意识最深处喷涌而出,像是有人把它的整个脑袋按进了深冬的冰水里。
所有的杂念在一瞬间被清零。
恐惧还在,但被压到了意识的最底层,像一只被封在玻璃罐子里的虫子,能看到它还在挣扎,
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委屈、懊恼、焦躁、后悔......
这些缠绕了它不知道多久的情绪也在同一时刻被冻结、碾碎、过滤干净。
最后留在意识表层的是纯粹的感受力和绝对清
晰的思维。
精神力开始暴涨,像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松开。
感官的灵敏度被推到了正常状态下的好几倍,感知范围也在快速扩张,从舱室内部向外蔓延,穿过船壳,穿过海水,一直延伸到海面以上。
恢复清明的思维开始重新审视之前捕捉到的所有信息。
首当其冲的就是那艘停在海面上的大船。
之前它让林汉伦去试探,对方没接下,但它的感知还是扫到了一些东西。
船上挂着一面旗帜,图案和文字都很古怪,像是什么商队的标识。
(其实是沈白让美咲制作的,旧世界的麦当当的图案和文字)
它当时没太在意,但现在冷静下来重新回想,那面旗帜总给它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感。
还有那些船员。
一群纯血人族,说的却不是帝国语,也不是整个海域通用的商贸语,而是一种它需要借助通译才能听懂的简单语言。
这个细节之前被它忽略了,现在重新翻出来,越想越不对劲。
它顺着暴涨的精神力,再次把“目光”转向海面方向。
深层感知在秘术的加持下穿透了海水的阻隔,笼罩住整艘螺壳号。
它看到了那面旗帜。
海风把旗子吹得噼啪作响,布面上绣着那个像拱门一样的古怪商队标识,
配色花里胡哨的,看起来就是一支普通逐金者商队会挂的那种东西。
但它这次没有停在表层画面上,而是凝聚灵性往旗帜深处渗透。
表层还是那个图案。
再往下,再往下......它神色骤变。
它看到了第二层。
一层被使用了手段刻意模糊过的印记,藏在商队旗的底下。
它把精神力拧成一股,对准那个位置持续施压,迅速破开了那层掩饰。
商队旗的底色开始变透明,底下露出另一面旗帜。
深蓝色的底,中央绣着一轮银白色的太阳,正在从地平线上升起的姿态。
帝国的旗帜。
(沈白得自那个“变形金刚”海域。)
...
花椰菜还没从这面帝旗的冲击中缓过来,又发现了更让它心凉的东西。
因为那旗帜不止是帝旗,还有封地纹章。
那种只有帝国本土被正式授予封地的贵族才有资格使用的标识,
纹章和贵族本人的灵性印记绑定,仿制的代价极高,高到没人会费这个劲去仿一面用来伪装的旗,不划算。
商队旗是假的。
底下这层才是真的。
花椰菜体内的骨朵在这一刻集体炸了一下,不是形容,是真的有几颗表面裂开了细缝,渗出淡黄色的液体。
因为它意识到自己可能卷进了什么远超预料的事情里。
然后它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水下传来的,是从海面上,从甲板方向。
它的感知在捕捉到那几个音节之后瞬间聚焦过去。
甲板上那几个船员正在忙活,拉缆绳的拉缆绳,搬箱子的搬箱子,清洗甲板的在来回拖地,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们在说话。
声音不算大,却足够穿过海风和船板的阻隔,被花椰菜现在这副被秘术加持的感知精准捕捉到只言片语。
他们用的不是刚才和林汉伦对话时那种陌生语言,而是它听得懂的,人族语,也就是帝国语。
“……包围……”
“……031小队呢?”
“……快,前去支援少尉大人……”
“运气不错,捡到了……抓回去……帝国研究所会奖励我们的……这可是上好的……”
花椰菜那所剩不多的骨朵一下子又炸了。
这几个词,每一个都像烧红的针一样扎进它的感知里。
少尉大人。
帝国研究所。
包围。
031小队。
这些词单独拎出来没什么,但拼在一起,任何一个在这片海域混过的灵性生物都能读出完整的含义。
一支帝国的隐秘行动队,伪装成逐金者商队,正在执行某项不能见光的任务。
至于他们提到的“上好的”,上好的什么?
上好的生灵还是上好的物件?
不管是哪一种,它现在这副德行,就是砧板上最显眼的那块肉。
当然,如果花椰菜有那个闲心和条件去追查这些声音的真实来源,它会发现真相让人哭笑不得。
那几个在甲板上压低声音“用帝国语交谈”的人,是拉杰、张明远、庞松泉和安东等人。
他们正站在下风口,各自用这辈子所有的模仿天分,
鹦鹉学舌地背着沈白之前教给他们的一连串短语。
他们压根不知道这些短语是什么意思,只是照着记忆往外蹦。
主教大人说了,要含含糊糊地说,要压低声音,要“像心里有鬼又不得不汇报任务那样”。
于是一个个说得半拉咔叽的,有的咬字重了,有的干脆忘了下半句,全靠同伴在旁边小声提词。
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通过海风、海水、船板的层层传导和扭曲变形......
到了花椰菜耳朵里,自动被它那高速运转的大脑拼接成了完整的情报片段。
沈白当初把这些短语教给他们的时候,素材全来自他灵性里记录的那个大胡子帝国少尉伊蒙·达尔和他的手下。
在之前被追捕的过程中,
那些士兵和大胡子本人的零碎对话被他随手记了下来,后来用井妙儿的手册翻译了一部分。
当时觉得也许哪天能派上用场,今天临时想起来,就拿它们做了个暗线。
把记录到的那些片段拆开,每人发几条,让他们在自己给出的指令下轮换着背。
如果花椰菜能多听一会儿,并且在足够心细的情况下,
就会发现这几个人翻来覆去说的就是那么几句车轱辘话。
沈白对这点当然做了预案,设了时间和次数限制,本来就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心态安排的。
他完全没想到,这个随手布下的暗线居然真的打出了理想效果。
...
越来越觉得自己要被切片的花椰菜又把听觉往上拔了一层,开始捕捉甲板上更细微的声响。
风擦过缆绳的呜呜声,帆布在风中绷紧的噼啪声,某个人用手指敲栏杆的哒哒声,
这些杂音混在一起,像一层厚厚的背景噪音。
但在这堆噪音的缝隙里,它又抠出了几个帝国语片段。
这次不是之前那些了,是个新的人在说话。
“……人下去了吗?”
“少尉那边怎么说的?”
“先等着,不要轻举妄动。”
这个声音它很熟悉,就是最开始那个眼睛冒蓝光的纯血人族。
这次他的发音更标准,语气更自然,不像在背书,更像在真的传达命令。
花椰菜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怀疑了。
这就是帝国的人。
这个人在最开始用它听不懂的那种怪话说了那么久,现在切换到帝国语的时候反而更自如更流畅,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的第一语言就是帝国语,那个怪话才是后天现学的。
这个人一定是帝国本土来的,一二线行政区出身,
军阶至少在尉官以上,受过正规训练,不是那些在殖民地和边缘海域长大的杂牌兵能比得了的。
花椰菜这次算是听清楚了,也彻底确认了。
然后它开始把所有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接起来。
第一块,眼前这个被操控的灰眸人形,
没有精神锚点但灵性稳定得不自然,这是帝国顶级的人傀儡技术,背后站着一个实力未明的操控者。
第二块,海面上那艘船挂着双层旗帜,表层是商队,底层是帝国贵族的封地纹章。
第三块,甲板上那些压低声音的帝国语战术通讯,
包围、小队、支援、抓回去、帝国研究所,全是军事术语。
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图景清晰得让它的骨朵发凉。
这些人不是千面教会的,不是灵修会的,是帝国。
它最怕的那个。
它怕千面教会吗?怕。
怕灵修会吗?也怕。
但怕的程度不一样,怕的方向也不一样。
怕千面教会,是怕被替换掉,你不知道身边哪个人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张面具,
你在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洗澡的时候,都可能在某一瞬间被顶替。
那种恐惧是慢性的,阴恻恻的,像一件永远晾不干的湿衣服贴在背上。
怕灵修会,是怕自己的灵魂被抽出来,身体变成别人打坐用的工具,
你在自己的脑子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在做你不认识的事,嘴在说你不认识的话,那种恐惧带有一种深层的恶心感。
但它怕帝国,却是因为在帝国面前
没有任何缓冲或者转圜的余地。
它引以为傲的出身不仅没有丝毫用处,甚至反而成了负担。
另一个原因则是,虽然概率极低极低,
但这个疯子一样的帝国是真有可能再度开启大远征的,
到那时它可就真的成了族中的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