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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下,按照尊敬的帝国方的惯用称呼,你可以叫我卢西恩,或者卢。”
花椰菜生物的语气优雅、淡然,语气却小心到了极点。
说完这话,它浑身的骨朵集体缩了一下,那些肉质的球状凸起往躯干里陷了足足半指深,表面挤出几道细密的褶皱。
它在等待,等待对方的回应,
等待哪怕一个最细微的动作来告诉自己这个举动有没有冒犯到这位帝国的来客。
水下,深瞳号船长室。
沈白嘴角一咧,差点笑出声来。
卢西恩,这肯定不是真名。
别问他怎么知道的,就凭直觉。
一个把小心都刻进骨头缝里的生物,一个仅凭几块碎片就脑补出一整套帝国阴谋论的家伙,
这种角色张嘴报出来的第一个名字,百分百不是真名。
这是最基本的自保本能,纯粹的条件反射。
不过无所谓,他也不打算真的信任这团花椰菜,更没打算跟它建立什么长期关系。
它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叫阿猫阿狗都行,反正最后这笔账算的是物资和信息,不是交情。
事实也跟沈白猜的差不多。
...
在秘术消退之后的短暂窗口里,
这个现在自称卢西恩的花椰菜生物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求饶,不是开价,
而是给自己搭了一套思维框架。
时间太短,框架搭得磕磕绊绊,
毕竟一个伤痕累累、精神力萎靡、身体正在加速腐化的生物在那个状态下能做的事情实在有限。
但就算是这么有限的时间和精力,它还是把最重要的几道防线砌起来了。
第一,真名不能说。
他们这一族在外行走,真名是最后的锚点,是连接大圣灵的那根线,
一旦被敌人掌握,能做的事情远不止诅咒那么简单,
锁定灵魂、追溯血脉、甚至反向入侵意识,每一样都足够让它后悔从娘胎里钻出来。
第二,族内核心隐秘不能透露,这条没得商量,死也不能说。
说了就不是死的问题了,是死后还要被大圣灵除名、灵魂永远漂荡在虚无里找不到归处的问题。
第三,哪些东西能卖,哪些东西能送,哪些东西连提都不能提。
他把这条线划得很清楚,但线画得并不死。
卢西恩是个惜命的,除了那几条绝对不能碰的红线之外,其他东西都可以谈。
物资可以谈,情报可以谈,甚至一些不算核心的知识也可以谈。
只要能活下来,这些身外之物都是可以再挣的。
而他先报名字,也有他自己的盘算。
先用名字表达诚意,再看对面这个人傀儡背后那位存在的态度。
如果对方认可这份诚意,那接下来的谈话至少有了一个起点,
哪怕这个起点是他用假名字铺的也无所谓,态度本身比名字的真假更重要。
如果对方连名字都不屑于回应,那他就得重新评估自己的处境了,
一个连基本礼仪都不打算维持的帝国军官,多半也没打算维持他的命。
...
李巨基沉默着。
船长室里的沈白眼睛微眯。
就这几秒钟的工夫,他大概猜出了这花椰菜的心思。
这是试探。
但这不是坏事。
在他看来,诚意是双方开始的基础,而展露诚意这种事,尤其是对方先展露,那就是再好不过的开局。
他略微沉吟了几秒。
这几秒是故意留的白,不是真的需要思考,而是要让对方在沉默里多泡一会儿。
“伊蒙。伊蒙·达尔。”
这名字一出口,沈白在深瞳号里自己先笑了。
伊蒙·达尔,正是那个大胡子的名字。
当初他刚来到这个真实世界,还什么都不懂呢,状况都没搞清楚,
就被那位真正的帝国少尉莫名其妙地带人追杀,最后被砍了一只手,铠甲和戒指全被缴走。
而现在沈白选这个名字不是纯为了恶趣味,他有自己的考虑。
第一,万一,虽然概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这个花椰菜有什么能力能探查帝国的编制、核实军官姓名的真伪,
那“伊蒙·达尔”这个名字是经得起查的。
第二,沈白自己知道这个真实的名字一定不会穿帮,而且很安全,真被诅咒也找不到他沈白头上
。
第三,说出来有点不那么体面,但他确实是个记仇的人。
万一以后这个看起来背景不小的花椰菜去报复,循着“伊蒙·达尔”这个名字找到了帝国的海域,
找到了那个大胡子,不管他是把对方弄死还是只是给对方添点堵,
沈白都会觉得这很值。
哪怕花椰菜什么也不做,光是知道这茫茫大海上又多了一个惦记着大胡子的东西,他心里就舒坦。
至于是否会牵连同名同姓的倒霉蛋,那他们就自认倒霉吧。
...
“啊,伊蒙·达尔先生。”
卢西恩的声音微微上扬了一点,
“伊蒙·达尔先生。”花椰菜把名字又念了一遍,像在念一份外交文书的抬头,
“在此种境地下与您相遇,实在是非我所愿。
如果有机会的话,希望能与您在空境岛或海岩城把酒言欢,当然,是由我来作东。”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
但空境岛,海岩城,这两个名字从他嘴里滑出来的姿态,
就像旧世界的人说“下次在八黎见”或者“有机会去牛约喝一杯”。
他不是真的在约酒,他是在亮肌肉,或者说亮圈层。
这两处地方在整个世界的超凡者圈子里算是比较高端的聚合场所,
能知道这两个名字、能去这两个地方、能在那里请客作东,本身就说明了他的段位。
但他这番心思完全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沈白压根没听说过这两个地方。
空境岛是什么?海岩城又是什么?他的世界观地图里还没有这些地名。
他现在去过的地方掰着指头就能数过来:
雷暴海,迷雾海......
这些地名大多还是他自己瞎取的,连个正式的坐标都未必有。
所以卢西恩精心挑选的这两个社交坐标落在沈白耳朵里,
跟“下次在村口大树下见”没有任何区别,他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李巨基没有任何回应,那张红色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情绪波动。
但有那么一瞬间,卢西恩却觉得对方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不耐烦。
他心里咯噔一下,骨朵表面泛起一阵细密的寒意。
坏了。
他赶紧把话头往回拽,不敢再绕任何弯子。
秘术透支之后他的状态每况愈下,培养液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越来越多,有些地方甚至开始翻出细小的白沫。
那些裂开的骨朵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再过一会儿可能连保持清醒的对话都困难了。
必须在还能以相对体面的姿态谈判的时候把事情敲定下来,
过了这个窗口,他就真的只能躺平等死了。
...
“伊蒙·达尔先生。”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把全部筹码都推到桌面上的坦然,
“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我想请阁下护卫我离开这个海域。
为此,我愿意付出相应的酬劳。您看。”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姿态又低了一层,几乎是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对方手里。
说完之后他有些忐忑地望向面前那个人形傀儡,液面上的气泡又多了几个,
嗞嗞地冒上来在他躯干周围炸开,散发出一小股一小股的酸腐气息。
沉默。
又是沉默。
那具红皮灰眸的人形就站在培养皿前面,垂着手,灰白色的瞳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卢西恩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是不是全盘错误、对方是不是根本就没打算跟他谈的时候,
李巨基开口了。
声音平静,但平静里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傲。
“你要去哪个海域?”
这句话本身让卢西恩的骨朵在那一瞬间停止了颤抖。
这是迄今为止这个神秘存在进到舱室里来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也是第一句带有明确交涉意图的话。
而这个问题所代表的意义让他几乎要感激涕零。
对方在问他目的地。
这意味着对方至少愿意考虑护送他,而不是直接把他打包装箱送进帝国研究所的培养皿。
他不一定会被切片了。
卢西恩的脑子在狂喜之下飞快地转了
一圈。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对方问的是“你要去哪个海域”,而不是“我们要去某某海域你顺不顺路”。
这个句式本身蕴含着大量的信息:
说明他们的任务不是返回帝国,而是刚从帝国出来,正在前往某个目的地,自己正好撞在了人家的航线上。
这个细节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推断——
这支队伍正在执行一项秘密任务,自己只是个倒霉的添头,恰好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但反过来说,正因为是添头,对方才愿意谈。
如果对方本来就是冲着他来的,那根本不会有谈判这个环节,直接动手就行了。
想通了这一层,他心里反而踏实了一点。
...
“我对海域没有特别的要求。”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急切,但声音还是忍不住在尾音上微微发抖,
“只要能离开这里就好。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前往西边的浮霜海域。”
说完他紧紧盯住李巨基的脸。
这次的沉默很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重新开始紧张,对方就给出了回应。
李巨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用那种依旧让人觉得不怎么舒服的语气说了四个字。
“可以,顺路。”
这四个字落在舱室里,让卢西恩的骨朵开始颤抖,是兴奋的颤抖。
活下来了,他活下来了。
卢西恩感觉自己那堆骨朵里面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松了,连培养液里的气泡都好像变轻了几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说出酬劳的事,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急切:
“太好了,伊蒙·达尔先生,我可以付出——”但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我有会议要开。”李巨基的声音冷了下来,
“稍后会有人来跟你谈这个。”
...
然后变了。
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卢西恩就感觉到了变化。
面前这具红色的人形躯壳的气质忽然不一样了,不是外形,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就像一个演员演完了自己的戏份,从聚光灯下退回到后台,换上便服,变回了另一个人。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不再有那种穿透人心的锐利,肩膀的线条松弛下来。
站在修复舱前面的那个人不再是让他连呼吸都感觉要小心翼翼的帝国情报官,
而只是一具人形的躯壳,一个空掉的容器。
那个操控他的存在已经撤走了。
确实像花椰菜感受的那样。
沈白在深瞳号里把意识从李巨基身上收了回来,靠在椅背上,拿起白骨葫芦抿了一口。
他之所以选择在这个节点撤走有几个考虑。
第一,谈判酬劳这种事情不该由他来做。
一个能被派遣执行秘密任务的情报军官不应该坐在地摊上和对方一分一毛地讨价还价,
那太掉价了,
跟之前靠沉默和点头建立起来的高冷形象完全不符。
第二,他说“有会议要开”,这不是随便编的借口。
一个正在执行秘密任务的情报军官有会议要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既能解释他为什么突然离开,又能在不经意间暗示对方对方一些东西。
这种暗示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让花椰菜自己去脑补“会议,比他说一百句话都管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要给花椰菜留出充足的脑补时间。
李巨基撤走操控但没有离开,他会继续停留在在刚才站的那个位置。
这对花椰菜来说就是一个无声的警告。
并且这份监控的压力会一直持续到谈判开始,持续到谈判结束,持续到他安全离开这片海域。
花椰菜在这种压力下会自己替他想出一百种可能的后果......
...
果然,当李巨基的身体在几十秒后逐渐淡去、最终消失在空气中的时候,
培养皿里那坨残缺的花椰菜所有的骨朵都猛地缩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