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帝国的行事风格不需要任何修饰,他们一旦认定一个目标,就是雷霆手段。
抓回去或者就地消灭,中间没有第三种选择。
而且帝国这几年对各类非人超凡种族的“采样需求”越来越大,这在这片大海上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如果被帝国抓回去,等着它的就是某个研究所的地下室,
白惨惨的灯光,金属解剖台,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帝国研究员拿着本子在一旁记录,
它的腺体、枝叶分泌物、灵性核心被一样一样取出来标号存档。
千面教会可以谈条件,灵修会可以谈交换,但帝国从来不谈。
帝国的字典里没有谈判这两个字,只有命令,以及不接受命令情况下的清除。
另外,千面教会和灵修会或许看它族的面子,或者怕被事后报复,还有可能放它一马。
但帝国就算真把它怎么样了,族里也不会为它出头。
有前车之鉴摆在那里,它族虽然还算有些分量,但还没资格跟帝国这种庞然巨物叫板。
它又开始后悔了。
后悔自己为什么偏要在那个码头多停半天,后悔为什么要贪那一点停靠费,
后悔为什么没在离开族地之前再多带几块穿海石。
这些后悔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不到几秒钟,就被更强烈的恐惧冲散了,因为它突然想起了一件更要命的事。
那个操控人傀儡的存在。
那个躲在这具灰眸躯壳背后的、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冷冷注视着一切的存在。
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做出任何一个可以被解读为敌意或善意的举动。
他只是让这具傀儡站在那里,垂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这种沉默在它如今脑补出来的那幅图景里,已经不是单纯的压迫感了。
这是审判前的审视。
对方在看它,就像在看一件即将被贴上标签、编入目录、送进帝国研究所培养皿里的样本。
那句“帝国研究所会奖励我们的”,更是让它对自己的判断确信无疑。
它知道自己的种族在帝国研究所的悬赏名单上排在什么位置。
它的腺体是制作高端灵性稳定剂的原料,骨朵分泌物可以提炼无后遗症的精神增幅药剂,灵性核心更是在帝国炼金市场上按克计价的天价材料。
而活体的价值比这些零件加起来还要高,
因为活体可以持续产出,可以做各种不想用死体做的实验。
...
它又开始冒冷汗了。
当然,它没有汗腺,但这完全不影响它的骨朵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发黄液体。
那些液体顺着躯干的褶皱往下淌,一滴滴落进培养液里,发出细小的嗤嗤声。
可现在它还有一个想不通的地方。
就算它运气不好撞上了,可帝国某个大贵族的隐秘行动队,出现在绿森之海干什么?
这片海域虽然资源丰富,但也不值得帝国出动这个级别的力量。
这么说的话,它们要么是在追踪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要么是在执行某个级别很高的秘密任务。
念头转到这儿的时候,
花椰菜的骨朵尽管还处在绝望礼的压制下,还是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它想到了最坏的那种可能性。
自己只是个添头,这支队伍本来的目标另有其物,它只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正好躺在人家的必经之路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支队伍的真实实力远不止它目前观察到的这些,
意味着对方的战力配置根本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意味着自己连鱼死网破的机会都没有。
...
绝望礼的持续时间很短。
每一秒都在消耗它本源的精神力,同时也在加速身体的腐化速度。
那些裂开的骨朵边缘开始变得更黄,有些地方甚至开始发黑,像被火焰从内部烤焦了一样。
培养液里的气泡越来越多,咕嘟咕嘟的声音连成一片,从它躯干周围的液面向上翻涌。
它撑不了太久了。
必须在秘术结束之前想出一个对策。
而此刻李巨基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垂着手,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因为沈白刚才在花椰菜使用秘术的那个瞬间就被那股波动惊到了。
他完全没想到,这个看上去精神不太正常、一副随时要咽气模样的生物,
体内居然还藏着这么强的力量
。
那股精神力暴涌的瞬间,他在深瞳号里都能感受到灵性层面的震颤。
所以他有些不太敢说话了。
或者说,在这个局面下,他找不到一个好的切入点。
打,不一定打得过,刚才那股精神力的强度远超过他之前的预估。
不打,他现在都已经摸到人家脸上来了,这可不是什么友好的举动。
实在是进退两难。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陷入纠结的同时,对面感知里的世界完全是另一幅图景。
那个半截残躯泡在浑浊液体里的强大生物,
已经在短短几分钟内,把他的身份从一个“来历不明的入侵者”推演到一个“正在执行秘密任务的帝国情报军官”的确切位置。
这中间的逻辑链条在花椰菜自己的脑子里当然是严丝合缝的。
人傀儡操控技术,这是帝国内部顶级势力的标准配置。
双层伪装旗帜,帝旗加封地纹章,能做得到这一点的只有帝国本土贵族。
甲板上的帝国语战术通讯,用的全是军事术语和内行人才知道的简语。
帝国研究所的悬赏,它的种族确实在名单上。
每一个环节都能对上,每一个推论都有事实支撑。
唯一的漏洞是从头到尾它都不知道对方的实力和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但它又不敢主动去验证这一点。
...
所以此时的花椰菜,在秘术赋予的绝对冷静支撑下,已经完成了所有能做的推导。
它在心里重新审视了一遍那面被红雾包裹的旗帜,
审视了一遍从甲板上飘下来的帝国语碎片,审视了一遍面前这具红色的傀儡身躯。
每一个细节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没有任何矛盾,没有太大的疑点。
花椰菜在绝望礼的绝对冷静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用一种接近气声的、但依旧维持着体面和稳定的方式,把话递了出来。
“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也看到了我的情况,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它喘息了一下,那两根藤蔓无力地搭在培养皿边缘,末梢微微发着抖,像两截被暴风雨打折了的海草。
“好吧,正在执行某些秘密任务的帝国少尉先生。”
在它说完这句话之后,它明显感觉到面前那具灰眸身躯顿了一下。
那种停顿不是被吓到的停顿,不是恐惧驱动的僵直,而是一种完全意料之外的怔愣。
就像走在街上突然被陌生人叫出了准确的姓名和职务,那种短暂到几乎不可察觉的身体层面的顿挫。
这种停顿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可能是伪装的。
因为人面对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时,第一反应永远是身体层面的反应,其次才是表情和语言的掩饰。
对李巨基来说,这具身体在此刻就直接反映了沈白潜意识层面的真实回应。
花椰菜的猜测没错。
因为沈白在深瞳号里确实是愣住了。
秘密行动?帝国少尉?什么玩意儿?
他跟帝国少尉之间唯一的关系就是被对方追杀过,而现在这坨实力相当不弱的生物居然把他认成了帝国的人。
...
沈白在意识里把这个误会的前因后果飞速地过了一遍,
越想越觉得这事虽然荒谬,但绝对不能只用“荒谬”两个字就打发了。
因为这个误会或许对花椰菜来说不是荒谬,是合理推断。
首先,它一直在用那种感知能力疯狂扫描周围的一切,
它看到了李巨基的存在,它可能也看到了海面上螺壳号挂着的那面旗帜底下的第二层。
如果他没猜错,那些被他刻意用红雾盖住的几处帝国标记,在花椰菜的感知里也已经一览无余。
再加上甲板上那些手下鹦鹉学舌的“帝国术语”,
再加上这艘船本身的存在方式和李巨基一直的表现,
所有的线索在它脑子里拧成了一股绳,最后打了一个名为“帝国”的结。
它到底是怎么从这些碎片里推导出这个结论的,沈白不知道具体的推演路径。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不需要知道它是怎么想的,他只需要知道它确实这么想了,并且看来大概率还深信不疑。
“这个神展开是真的没想到啊。
刚才都做好打一场硬仗的准备了,结果现在这情况……赞美我自己。”
沈白在深瞳号里慢慢地把酒葫芦放回扶手上,指尖在
木质表面轻轻敲了两下。
“不过还是要小心,不能被这东西反过来阴一手。
万一这波它其实站在大气层,我这个第三层的人可就成笑话了。”
所以沈白没有急着去纠正这个误会,也没有顺着话头直接认下来。
他只是让李巨基继续站在原地,保持沉默。
这个误会不是他主动编造的,他只是在恰当的时候选择了不解释。
而他一直以来的经验告诉他,有时候不解释比主动撒谎更好——
因为主动撒谎一定会有漏洞,说的越多漏洞越大,早晚会被对方抓住破绽。
但不解释完全不一样。
不解释意味着所有信息都是对方自己脑补出来的,而人们对自己脑补出来的东西永远是深信不疑的。
你就算之后想推翻,他们都会替你找理由来反驳你。
果然,花椰菜把李巨基那一瞬间的停顿理解为,
一个伪装被意外道破后正在冷静评估要不要灭口的情报人员。
它在绝望礼的冷静加持下完成了这个分析,然后迅速做出了下一步策略:
不兜圈子了,直接亮牌。
“你可以放心,我族的秘术你应该也了解。”
它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沙哑,带着一种透支过后的虚脱感,
像是每一个音节都要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
骨朵之间那些幽绿色的光芒闪了几下,亮度比之前又暗了一圈。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回归大圣灵。
所以这里的这一切,所有的事情,都不会泄露出去的。”
...
舱室内再次陷入安静。
但这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安静是被迫的,入侵者不说话、主人不敢出大气的僵持,那种安静里全是紧绷的弦。
现在的安静是另一种质地,花椰菜把自己的底牌摊在桌上了。
不是威胁,不是谈判,是承诺,
我给你保密,我不会泄露你们的行踪和身份,所以你没有必要灭我的口。
而且它话里还藏着半句没说出来的潜台词,
你杀了我的话,我族也会知道,到时候你和你背后的任务都不好交代。
所以它说这话的时候,沈白能感觉到它在看李巨基。
不是看脸,是在看手。
那双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十指微张,指节处在一个松弛但有力的弧度上。
它大概在拼命评估这双手下一秒会不会抬起来,
会不会直接捏碎培养皿,会不会把它从液体里捞出来摔在地上。
沈白没有让李巨基动。
他只是继续沉默。
因为他发现对付这种想象力丰富的对手,沉默可能就是最好的策略。
一切靠它自己脑补就好了。
沉默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石头,而花椰菜是那个死盯着涟漪一圈圈往外扩散的人。
在沉默中它会自己填补所有的空白,而且填补进去的内容只会越来越不利于它自己。
这一招沈白在旧世界就用得烂熟。
在对方已经把你高估了的情况下,你说的越少,对方越觉得你深不可测。
你的每一次沉默都被解读为深谋远虑,你的每一次停顿都被理解为在权衡利弊。
最后对方会在自己脑子里把你这尊佛越塑越大,直到自己把自己吓到腿软。
...
“这个海域的事情看来你们也知道了?”
花椰菜又开口了,有些颤抖的声音勉强撑住最后的体面,像踩在即将断裂的冰面上。
“我可以送你一个情报,至金圣权教会和永光圣教会还有天翼族那边已经撤走了。
不过你们帝国这次,咳咳,追踪异族的效率还是一如既往的快。”
话音刚落,它体表好几颗原本只裂开小口的骨朵彻底炸开了。
不是慢慢裂开,是直接从内部崩开,脓液涌出来落在培养液表面,
嗞嗞地冒着白烟,散发出一种又腥又甜的腐败气味,在封闭的舱室里迅速弥漫开来。
绝望礼的时间到了。
那股冰水般的绝对冷静开始从它的意识里退潮,留下一片被透支之后的狼藉。
恐惧回来了,懊恼回来了,委屈也回来了.....但不再像之前那样乱成一锅粥。
因为它们已经完成了它们的工作,该做的决定已经做了,该说的话也说了。
现在剩下的只有等待,等对面这个一
言不发的人形生物做出他的选择。
沈白坐在深瞳号的船长椅上,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了第三下。
他的目光透过李巨基的眼睛,落在那坨正在加速腐化的花椰菜身上,
又扫过舱室里那两颗安静的巨蛋,扫过地板上还在冒着烟的小脓球,
扫过天花板上那些已经重新闭上的小眼睛。
...
“这个海域的什么事情?它说的那两个教会,是不是就是孔潇白提到的那种教会?
这家伙看起来肚子里装了不少信息啊。”
沈白听着花椰菜刚才因为恐惧和催促而脱口而出的话,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看来这个误会,需要好好地利用起来了。
沈白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极浅极快,一闪而逝,淹没在他重新把白骨葫芦抵住嘴唇的动作里。
在他意志的投射下,李巨基站在舱室中央,
仍然保持着那个松弛的站姿,没有任何威胁性的动作。
培养装置里那坨残缺的生物还在微微发抖,骨朵一开一合,
用比刚才更慢的频率挣扎着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液体里的悬浮物漂得更缓了,像是连它们都感受到了这间舱室里弥漫着的那种不确定的、随时可能翻转的沉默。
然后沈白操控着李巨基,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的幅度小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在花椰菜的感知范围里,任何细微的变化都不会被遗漏。
那具人形在听到它的话之后停了很长时间,然后点了头。
在花椰菜的解读里,这已经足够被当做一个明确的信号。
它以为这是交易成立的信号。
或者至少,是对方愿意暂时不下杀手的信号。
然后沈白继续沉默。
因为沉默,在这种局面下,确实是最好的回答。
花椰菜想了一下,立刻开口说道:
“阁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