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幽绿色的光点骤然收缩,在昏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被风吹了一下的烛火。
又消失了,就在他面前,就在这间舱室里,那个东西还在,只是他看不见了。
卢西恩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忌惮,有羡慕......
他见过的类似的傀儡也有一些,但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还是十分少见的。
还真是一个不错的人傀儡啊,帝国出品果然没有差的。
卢西恩沉默了几秒,然后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被监控就被监控吧,被看不起就看不起吧。
这可是帝国。
他一个异族撞上帝国秘密行动队,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万幸了,还有什么好挑三拣四的。
对方没有当场把他切片,没有把他打包送回研究所,
还愿意跟他谈条件,这已经是天大的意外,拿到哪里说都是他命不该绝。
而且说实话,这种作风——
冷漠、高效、不屑于跟你多解释一个字、把你当成一件可以随时处理掉的物品——
这一切都太对味儿了。
这要不是帝国还能是谁。
看来先知没有骗我们啊。
在已知的海域里大圣灵还是有几分面子的,让他这个在外的族人依然能借几分光,
让他在这种绝境里撞上一个讲规矩的帝国军官,而不是那群疯子一样的劫掠者。
他把目光从李巨基消失的位置收回来,
开始在脑子里盘算自己的底牌,看看一会儿是谁来跟他谈这个事情。
同时他也已经做好了出血的准备。
...
大约十几分钟后,卢西恩的感知动了。
不是舱室内部的动静,是外面,
他的船虽然破成了这副德行,但还有一些残存的外部感应点能用,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船壳上。
三道人影正在从螺壳号那边过来,不是坐船,是直接飞过来的,
身形破开海面上湿重的空气,掠过那些从树冠上垂下来的藤蔓。
最前面两道人影速度很快,姿态很稳,
后面跟着的那道人影速度稍慢一些,正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交错的枝丫和藤蔓,动作僵硬但路线很熟。
卢西恩认识后面那个身影——
林汉伦,他放出去的探子,活着回来了。
而前面的那两个人让卢西恩的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
第一个人他认得,
即使现在状态极差,精神力萎靡到连最基本的灵性感知都断断续续,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双在海风中微微泛着蓝色光泽的眼睛,这个特征太明显了,想忘都忘不掉。
这就是之前站在螺壳号甲板上、和那个散发灵界气息的女性人类并肩而立、跟林汉伦对话的那个纯血人类。
他说了一口流利的帝国语,至少卢西恩是这么认为的,
毕竟他对螺壳号甲板上那些对话的真实来源毫不知情。
红雾的伪装、甲板上的帝国术语、跟林汉伦的接触,从头到尾都是李剑白在主导。
卢西恩自然而然地把他定位为舰队中的军官,而且地位不低。
第二个人让他有些看不真切。
穿着深色的长袍,脸上遮着一层面纱,只露出一双手和一双眼睛,
身材纤细,步伐轻盈,但从头到脚裹得很严实,连头发的颜色都看不出来。
只能看出应该是个女性——那个有着灵界气息的女性吗?
卢西恩努力想看清更多细节,但他的精神力已经萎靡到了一定程度,感知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因为距离并不远,所以三道人影很快便落在了那艘破船的甲板上。
林汉伦走在最前面,推开那扇半塌的舱门,
领着两个人沿着走廊一路往下,穿过那些破破烂烂的舱壁,
绕过那些还在滴水的管道,走过那条布满抓痕的窄通道,最后停在了船长室那扇厚重的舱门前。
林汉伦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完全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想,他本来是去进行试探的,结果现在变成了带路的。
而且他之前那些伪装和说辞,在眼下这个局面里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
卢西恩在修复舱里等着。
他本来想站起来——
不是真的站起来,他现在没有腿,
但他可以操纵修复舱飘到甲板上去迎接一下,好歹表示一点待客的诚意。
但他的骨朵刚动了一下就又缩了回去,
因为他的目光扫到了舱室角落里那片看似什么都没有的空地。
那个人傀儡还坐在那里,隐身了,但他知道他在那里。
这个认知让他打消了所有关于移动的念头。
还是就待在这里吧,在自己的修复舱里,在自己最虚弱最没有防备的姿态里,等帝国的来人。
这样至少看起来足够坦诚,或者说看起来足够没有威胁。
一个连动都不敢动的阶下囚,总比一个还能到处飘的未知生物更让人觉得安全。
林汉伦推开舱门,退到一旁。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李剑白走在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间舱室他已经通过主教大人共享的模拟场景看过不止一次,但真正置身其中感觉还是不一样。
空气里那股又腥又甜的气味比他想象中更浓,不是单纯的腐烂味,
而是一种混合了草药、脓液、海水的咸和某种说不出名字的有机物发酵后的复杂气息。
踩在地板上的脚感也比他预计的更软,
有几块木板在他脚下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像是随时可能断裂。
他没有在意,只是走到培养皿前方大约三步的位置站定,
眼神平静地扫过这个乱糟糟的舱室,扫过那堆空罐头,扫过那两枚散发着幽绿荧光的巨蛋,
最后落在那坨泡在培养液里的残缺生物上。
概率之瞳被他压在眼底,蓝色的光泽暂时没有亮出来。
卢西恩也正在感知面前这两个人。
先看李剑白。
现在离得近了,他的感知终于能勉强穿过那层毛玻璃了,能看清一些之前看不清的细节。
但他不敢扫得太用力,会显得像是在窥探,
在眼下这个身份定位里,一个被监控的对象是没有资格去窥探监控者的。
他只粗略扫了一下:
序列9,灵性波动稳定,看来快圆满了,和之前使用秘法在海面上观察时一致。
果然是个军官。
序列9不算高,但在帝国军队体系里序列高低和军衔高低并不完全挂钩,
有些文职军官序列不高但军衔不低,有些技术兵种甚至没有序列但挂着尉官的衔。
而且按照人族的情况来看,有超凡资质的人族本身就已经算难得了,
大部分纯血人族终其一生都摸不到灵性的大门。
况且舰队里还有那种人傀儡背后的存在坐镇,别说序列9,就算是个普通人站在这里他也不敢轻视。
要是搁平时,序列九在他眼里真不算什么。
他们这个种族不能踏入序列之路,这是他们与这片大海上所有正常的灵性种族最大的区别——
造物主关上了一扇门,但同时给他们开了一扇比别人都大的窗。
在低级别序列的对抗中,他们的种族天赋几乎是无解的优势。
序列9、8、7这三个序列之间的实力差距不算悬殊,
还没达到中高阶序列那种一阶压死人的地步。
而他卢西恩就算现在半死不活地泡在这口装满了腐败脓液的培养皿里,
精神力的强度加上种族的秘法也依然足以压制大部分序列8,甚至一些不怎么擅长精神防御的序列7在他面前都可能翻车。
但卢西恩没有因此轻视李剑白。
人在屋檐下,低头不丢人,况且这屋檐还不是普通的屋檐,他只是有幸被它暂时遮了一下。
这份清醒是他从无数次死里逃生的经历里磨出来的,
骄傲是奢侈品,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享用。
李剑白的到来反而让他心底又安定了几分。
因为不管李剑白的军衔高低,他无疑是舰队管理层的一员,是能拍板做决定的人之一。
他亲自过来谈判说明对方不是在戏弄自己,是真的把这当成一笔交易在处理,
有流程、有规范、有得谈。
所以他很客气,客气到骨朵在对方走近的时候甚至主动往回收了收,
把那些正在渗脓液的裂口藏到不那么显眼的位置,像落魄的商人在会客前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领。
然后他也趁机感知了第二个人。
等他的精神力扫过去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女
人,戴着面具,看不清楚脸,之前的探测没错。
但她的生命形态不对。
离得远了还感觉不到,现在距离不到五米,他的精神力虽然萎靡但这点分辨能力还是有的。
这女人身上有灵性波动,灵性很稳定,和活人一样,一切生命体征都完全正常。
但她的精神层面是一片空白,就像一栋外观完好的房子,但你走进去一看,里面没有人住,空荡荡的。
这和之前那个李巨基给他的感觉很像,但又不一样。
那个李巨基给他的感觉像是一间完全清空的空房子,
但这女人给他的感觉像是一间装修到一半的房子,或者说一间有人刚在桌子上点了一盏灯但灯后面还没有人坐进来的房子。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语言在这个层面上突然变得很无力。
看起来又是人傀儡。
帝国现在怎么回事,已经能量产这么精良的人形作战单位了吗?
他记得自己上次跟族里交流的时候还没有这方面的情报啊。
朱老果然说得没错啊。
卢西恩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离开族地之前,族中一位他喊作“朱老”的负责介绍各大势力的长者曾经拍着他的肩膀跟他说过:
帝国最可怕的不是对异族的态度,
而是它们永远会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折腾出新东西来。
帝国的纯血人族是这个世界上最孱弱的种族之一,
没有坚硬的甲壳,没有锋利的爪牙,没有与生俱来的灵性亲和,
寿命也短暂得像是海巢虫,灵性天赋也平平无奇,随便从大海上拉一个超凡种族出来在个体素质上都能把他们从头碾压到脚。
但他们的创造力和潜力实在是可怕。
在这片大海上有一个不完全统计的说法:
如果有某种稀奇古怪的新发明、新装置、新手段突然冒出来,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是帝国搞的。
剩下的一半里,有从新海域漂来的未知文明的技术,有炼金协会那群疯子整出来的诡异机械;
还有那群脑子还没他们养的蠕虫好使但打铁锻造倒确实是一把好手的矮崽子们。
但所有这些东西全部加起来也没有帝国搞出来的多,更没有帝国搞出来的东西可怕。
因为帝国是真的搞出来过一些改变了整个已知世界格局的东西,不是传闻,不是夸大,是写在历史书里的铁打的事实。
不过之前他都是当野史和吹牛听的,酒馆里的醉汉们嘴巴一咧什么故事编不出来。
但现在他亲眼看到两个量产级的人傀儡展现出这种水平,他也不得不重新审视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吹嘘。
好像也不完全是人族的自我营销啊。
...
他的思绪又开始飘了。
秘术结束之后他总是这样,思维像一只从鸟群里被击落的海鸟,
翅膀断了,只能浮在水面上随波逐流,飘到哪算哪。
他知道自己在发散,他也知道现在不应该发散,帝国的军官站在面前等着跟他谈判,
而他的脑子里正在不受控制地回溯帝国历次技术革新对海上势力格局的远期影响。
快收回来,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把那团散得到处都是的思维强行往回收了收,
像把一堆从筐里掉出来的湿衣服一件一件往回塞,塞得很用力,但总有些边边角角还在往外漏。
可下一刻一道柔媚的声音直接把他拽了回来。
“卢西恩先生。”
那个被他判断为“另一种人傀儡”的存在开口了,声音柔媚,语调却意外的利落,
不是帝国军官惯常的那种冷硬风格,倒更像是个商人,
“请问你最核心的诉求是什么?我们要根据你这个诉求来判定,我们是否有合作或者说交易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