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几日几夜过去。
这几天的航行谈不上平淡,反倒像是闯进了一锅正在沸腾的汤里。
不知该归咎于花椰菜的霉运终于兜不住溢了出来,还是护岛兽发疯之后这片海域的整个生态都跟着失了智,
自从“两艘船”合在一处往浮霜海域方向行进之后,
各种麻烦便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咬上来,甩都甩不掉。
最先找上门来的是各种各样的海兽。
绿森之海的海兽比绿森之海本身还要不讲道理。
沈白之前经历过从外围一路驶向陆岛巨树、生物密度逐步攀升的过程,
心里曾有个大致的判断,
以为这片海域的生态结构是围绕那棵大到离谱的巨树转的,海兽应该也集中在巨树周围才对。
但事实却甩了他一巴掌。
在他们离开陆岛一定距离之后,海面下的生物密度不降反增,而且种类越来越往稀奇古怪的方向跑。
有一种通体透明的水母状生物,伞盖直径超过五米,
触手拖在身后长达三十几米,边缘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毒刺。
它们单独漂着的时候没什么威胁,懒洋洋的,随海流荡来荡去。
但它们是群居的,而且迁徙的时候动辄上千只一起出动,远远望过去像一面在水下移动的透明城墙。
第一次撞上水母群的时候,螺壳号差点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触手活活拖进群落中央,
好在沈白提前用声呐加红雾的双重探测捕捉到了前方的异常信号,
及时让深瞳号从水下释放了一批鱼雷。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在水下炸出一连串闷响,硬是把密集的水母群震散了,螺壳号才从触手的缝隙里挤了出来。
然后是暗流。
绿森之海的暗流和沈白所了解的其他海域的暗流完全不是一回事。
不管是在旧世界还是在这个世界的别的海域,他都遇到过暗流。
那些暗流是海水本身的流动,是温度差、盐度差之类可以用自然规律解释的东西,有迹可循,
有经验的水手大多时候都能根据水温和海面的纹理提前判断暗流的位置,
更别说舰队还有李剑白这个航海家序列了。
但绿森之海的暗流,硬要说的话,更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
它们会在你完全没料到的时候突然从深海底部直直地往上涌,
毫无征兆,没有固定的流向和流速,完全不讲任何水文规则,
像一条巨大的、看不见的手从海底伸上来,攥住船底然后死命往下拖。
...
深瞳号第一次遭遇这种暗流的时候正以巡航速度在水下潜航,突然间一股从正下方涌上来的暗流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船腹。
那股力量大得离谱,
深瞳号三百多米长的船身被拍得猛地往上窜了十几米,船尾的尾鳍差点被卷进暗流中心绞成麻花。
好在升级之后的机动性已经不是三级的时候能比的了,尾鳍猛地一摆,
四条触手同时往反向全力一推,硬生生从暗流的边缘滑了出来,像一条从漩涡里挣脱的鱼。
再然后是那些挂在巨树上的藤蔓。
那些藤蔓是活的,这一点沈白之前就有所察觉,但他没想到它们的攻击性会强到这种地步。
它们从巨树的枝干上垂下来,静静地挂在水面上方几十米的位置,
远远看上去像是无害的树须,一动不动,像是在沉睡。
但一旦有船只从它们正下方经过,这些藤蔓就会在瞬间坠落,
速度快得能听见破风声,直直地砸向甲板。
螺壳号第一次中招的时候差点被砸穿了前甲板,好在张明远反应够快,第一时间启动了千舱共御,
那层防御屏障把藤蔓偏转到了海里,藤蔓落水的时候溅起的水花足有十几米高。
还有好几次是……
不过这些海面上的事情,在设定好了航向之后沈白几乎全程没有过多插手。
怎么绕开那些从海底突然刺上来的暗礁,怎么避开航线上突然倒塌的巨树——
那些从海中生长出来的巨树,树干直径动辄数十米,一棵倒下去就相当于一整座小山峰砸进海里,
掀起的涌浪能把螺壳号整个推出去好几个船身——
还有怎么应对那些被护岛兽搅得四处乱窜的海兽群,这些全都在李剑白和张明远他们的处理范围之内。
沈白把大方向定好,具体
的航行调度就交给他们去头疼了。
唯一让沈白不得不亲自下场的是那头护岛兽。
因为和它比起来,前面那些麻烦都只能算开胃小菜。
...
那个猫头鸟身的巨大怪物,护岛兽,不知疲倦,从不放弃。
自从沈白带上花椰菜的船一起走之后,它便隔三差五地出现在海面上空,
盘旋,搜索,然后俯冲攻击,消失一阵子又冷不丁地冒出来。
每一次出现都完全没有规律可言,有时候隔半天,有时候只隔半个小时,
像是在跟你玩一场无限续杯的恐怖游戏。
那双凶厉的竖瞳死死地盯着海面,像两盏从高空往下扫射的探照灯,
那些藤蔓从它身体里伸出来探入海水中搅动搜索,被海水溅到的地方嗤嗤地冒着青烟。
它的嘶鸣声能穿透近百米的海水层直达海中,
沈白不止一次透过舷窗看到过它那遮天蔽日的影子从海面上空掠过,
每一次扇动翅膀都能在海面上压出一道深深的凹槽,海水往两边翻涌,像是被犁过一样。
...
最开始那一两天沈白尝试过用恐惧幻象去对付它,
毕竟这套东西之前对付别的灵性生物一直挺好使的。
但他很快发现恐惧对这个护岛兽完全不起作用,不是抗性特别高,是完全无效,
像把石头扔进一潭漆黑的死水里,连个泡都不冒。
那些能让大多数灵性生物精神崩溃的恐惧刺激施加在它身上,它连眼皮都不带动一下的。
这很不正常。
任何活着的生物都应该有恐惧的本能,这是刻在灵性底层的东西,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哪怕是之前的一头百米大小的顶尖掠食者,在足够强烈的恐惧冲击面前也至少会犹豫几秒。
除非这个护岛兽的灵性已经被别的东西占满了,满到没有一丝多余的空间留给新的刺激。
同样,幻象体系在它面前也大打折扣,只有偶尔几处极端逼真的幻象才能短暂吸引它的注意力,
而且吸引的时间越来越短,它似乎在以某种方式快速适应这些虚假的影像。
不过沈白虽然拿这头怪物没什么好的解决办法,但好在这个护岛兽和其他绿森之海的生物一样,
对海水有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恐惧,即便在疯狂追击中也本能地避免接触到海水。
它的藤蔓探入海中搜寻的时候只在表层搅动,不敢深入,
身体也从来不会贴到海面上,这似乎是它唯一的软肋,
也是沈白每次都能带着两艘船从它眼皮底下溜走的原因。
...
而卢西恩对这一切完全不知情。
在达成交易之后他便把自己沉进了修复模式的最深层,感知对外界是相对封闭的,只保留了最低限度的警觉阈值。
他只知道每隔一阵子就能听到那种让人灵魂发颤的嘶鸣声从不远处或者极远处传来,
然后他所处的这艘破船就会突然震动一下,
紧接着红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船裹住,粗壮的触手探上船舷,整艘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入海水中。
沉入海水的过程出乎意料地安稳,
船体外面那层浓郁的红雾严严实实地隔开了海水,像一层会呼吸的保护膜。
他可以听到海底暗流从头顶淌过的闷响,可以听到深水鱼类从他旁边游过时发出的咕噜声,
偶尔还能听到更远处传来某种大型生物的低频鸣叫,震得船板嗡嗡响。
然后过一段时间,船会被重新拖回海面,
头顶的光线重新洒下来,海面上空的嘶鸣声已经消失了,一切归于平静。
现在他已经习惯了这套流程,甚至能一边听着护岛兽的嘶鸣声一边继续修复自己的身体,
心态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但第一次经历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差点用掉了自己最后一张保命底牌。
那些看着就头皮发麻的触手从深海底部探上来,一根根粗壮得足以碾碎甲板,
在缠住他整艘船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帝国在保护他,而是在收网。
那个瞬间他的灵性差点自动触发传送,好在千钧一发之际李巨基及时出现了。
那个人傀儡在他面前现出身形,用那种没有温度也没有感情的语气告诉他,
这是己方舰队的手段,不必紧张。
卢西恩强迫自己把疑
心压下去。
不是因为相信了对方的说辞,而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留在海面上被护岛兽撕碎,和被帝国抓回去切片,后者至少还能多喘几口气,说不定还能找到逃跑的机会。
也正是因为经历了这一遍又一遍的下潜和上浮,
他在这个过程中逐渐窥见了这支帝国舰队的部分实力。
那些密密麻麻的触手,粗壮得足以绞碎一艘普通船只的船身,从黑暗的深海底部延伸上来,数量多到他数不清。
虽然他看得出来有些是真实的有些是虚幻的,
但那些表面布满了螺旋状吸盘、吸盘中心有大量孔洞的触手,
它的视觉效果和水流扰动跟真实的触手完全一致,在海水中和真实触手混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来。
所有的触手全部延伸自同一个方向——
深海,那个深度以他现在的精神力完全无法穿透,
他只能感觉到在那厚重海水之下有一个巨大的、安静的、正在注视着上方的东西。
是帝国饲养的生物兵器?
还是帝国又研发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新型装备?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现在这副破破烂烂的状态绝对惹不起那玩意儿,就算完好时候的他碰上,胜负也在两说之间,更别提这还只是这个帝国舰队的冰山一角了。
其实本来到达成交易之后他心里还存着几分小心思,
等到了浮霜海域就找个机会悄悄开溜,浮霜海域环境复杂,暗流交错冰层覆盖,还有特殊的......
借助那种特殊的环境未必没有脱身的机会。
但经过了这几天的“被保护”之后这些小心思被他一一掐灭了。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然而帝国这次行动展现出来的冰山一角已经足够让他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收起来。
他在一次上浮的间隙透过船舱那道裂缝看到过海底深处快速掠过的一个庞大阴影,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大概率是......
...
这几天的时间里沈白除了处理这些避免不了的外部威胁,
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船长室里消化从花椰菜手里得到的东西。
其中最核心的不是材料,也不是配方,而是那些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
他之前所在的旧世界好歹也算是达到了一定程度上的信息时代,他对信息的价值判断几乎是本能级别的,
所以他也很清楚,对他来说,在这片陌生的海域上,一份准确的情报比十份秘药都值钱。
而关于那个所谓的“交易日”的信息尤其有意思,是一个让沈白相当意外的发现。
它有些类似于之前在迷雾海中的情况但又不一样。
在这片大海上每隔固定的时间周期,所有拥有手册的承印者都可以通过手册进入一个特殊的灵性空间,
花椰菜称之为“虚境”。
在虚境中可以跨越海域进行交易,无论双方实际距离有多远,
只要是已经踏入超凡的存在并且手册上安装了“交易”模块中的“虚境”分支,
就可以在这里碰面、交换物品、贩卖物资、互换信息等等。
并且交易日的时间对所有海域统一,但不同海域之间存在一个时间差调整,
具体怎么计算花椰菜自己也没完全搞明白,他只知道每次开放日一到手册就会有提示。
而在交易日之外的时间,如果想在虚境中固定一个铺位长期经营,需要支付相当高的租金。
有了这个铺子之后,进出虚境会便捷很多,还能享有不同的服务,所以沈白还是很心动的。
可花椰菜报出数目的时候,沈白在心里换算了一下,
大概得把他现有的财富翻上十几番才有可能租下一个铺子。
而他现有的财富,按照花椰菜表露出来的情况以及情报上的分析来看,已经算是很有钱了,起码远远超过这个花椰菜。
可他这集结了众多老乡的财富才攒下的资产,依旧租不起虚境里一个最烂的铺子。
看来,在这个世界中,一般只有很有实力的势力或者个体才有能力在虚境里养一个固定的铺子。
...
沈白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手指在扶手上停了好一阵子。
如果有这个渠道,那这个世界的规则完善程度比他之前想象的要高得多。
牧场主搞出来的那个大概是照着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抄的,
核心功能一样但阉割了
不少东西,就像拿一份原版图纸自己搭了个简化版出来。
不过这个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