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了这些信息类的交易之外沈白自己也付出了一些东西。
因为花椰菜在最后对于交易的附加条款提出了额外要求,
显然是觉得光拿一些似是而非的情报和一些垃圾物品抵它的交易物品还不够,得再换点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在东西。
沈白让他从绿森之海采集的树果和树木里挑几样。
这确实有点欺负菜了,因为那些树果对沈白来说获取成本几乎是零,
就是在探索途中顺手从树上摘的,但花椰菜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大得多,尖声喊了起来,
“这个不行!这个绝对不能按这个价给你!你们帝国连这个都收?
这东西在外面的行情你们肯定比我清楚,你拿这个价来糊弄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他坚决不同意的程度比刚才保住特产时也不遑多让。
沈白在深瞳号里看着这一幕,不紧不慢地抿了口酒。
他让美咲先按兵不动不急着压价,看看花椰菜的坚持度到什么程度再说。
结果局面确实有些僵住了,花椰菜这次咬得很死,说什么都不松口,
骨朵从深黄变成了深褐,那仿佛是一种宁死不屈的颜色。
所以最后还是沈白拍出了一万潮金。
花椰菜看到潮金的时候骨朵的抖动终于缓下来了几分,那种枯褐色的宁死不屈慢慢褪回了深黄。
潮金是硬通货,在任何海域都认,不存在地域差价,不存在品相争议,拿在手里就是拿在手里。
他咬牙切齿地说了几个字:“勉强可以接受。”
那一万潮金被卢西恩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骨朵还有几颗始终没舒展开,
带着一种被迫吞了苍蝇还要笑着说谢谢的憋屈表情。
但沈白对此完全无所谓,他觉得这笔买卖相当划算。
那些树果是绿森之海的特产没错,但对他来说获取成本几乎为零,树上多的是,摘就行了。
至于那一万潮金,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潮金,
除了升级船只和修建岛屿建筑之外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花出去,堆在手册里就跟一堆数字没什么区别。
...
在交易全部敲定完之后,美咲和李剑白便带着首批交割的物资离开了。
那些高价值的秘药、材料、配方和部分血肉储备装在一个随身空间袋里,由美咲直接带走。
花椰菜目送他们走出舱室,骨朵缓缓地松弛下来,
整个残缺的躯体往修复液里沉了沉,液面漫过他躯干中段的那些裂口,带走了表面凝结的脓液。
结束了。
虽然被扒了一层皮,但总算结束了。
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泡在这缸修复液里,把眼睛闭上,让身体慢慢地恢复,哪怕能恢复一成也是好的。
可就在他那口气还没有彻底松出去的当口,已经快要走到舱门位置的美咲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个停顿来得毫无预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转过身来,用那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轻描淡写的语气,像是顺口一提地说:
“对了,卢西恩先生,稍后我会派人来把那个蛋取走一个。
你可以选择给我们哪一个。回见。”
说完她对着还愣在培养皿里的花椰菜行了一礼。
那个礼数标准得无可挑剔,每一项都挑不出毛病。
然后转身离去,长袍的下摆扫过舱门口那滩积水,发出一阵极细微的水声。
舱室里安静了一两秒。
然后卢西恩的反应才跟上来。
不是,什么情况?我什么时候说过给你们蛋了?
他愣在那里,骨朵全部僵住了,连那些一直在往外渗脓液的裂口都停止了流淌,像是整个身体被按了暂停键。
护岛兽的蛋,他就是为了这两枚蛋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要不是从那些掮客嘴里套出了护岛兽的繁殖期和巢穴坐标,
他根本就不会深入绿森之海这个霉运当头的地方,
也不会跟那帮劫掠者撞个正着,不会把自己所有的底牌都赔进去,
更不会沦落到坐在一缸自己身体里渗出来的脓液里,跟一帮帝国情报人员低声下气地讨价还价。
这两枚蛋是他这一趟绿森之海之行仅剩的核心收益,是他赎回本钱的最后希望。
现在对方轻飘飘一句话就要拿走其中一个,连商量都没有,像在菜市场顺走一根葱。
他的思维终于从僵直中
挣脱出来,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舱室门口,体内的精神力终于控制不住地宣泄而出。
那些瓶瓶罐罐,那些堆在舱室角落里本就摇摇欲坠的杂物,
在这一瞬间同时承受不住那股压力的余波。
啪啪啪的碎裂声连成一片,玻璃碎片和金属零件四处飞溅,有几块碎片打在他自己的修复舱外壁上,激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这帮该死的……”
他骂出声来,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把刀片揉碎了塞进嗓子里然后一口气全喷出来。
但这句话骂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硬生生把后面的字吞了回去,
骨朵还集体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它还在这间舱室里。
虽然他现在看不见,但那个人傀儡一定还坐在那个角落里,
一定在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记录他的每一个反应,包括刚才砸东西的举动和那半句还没来得及骂完的脏话。
他骂出去的每一个字都会被原封不动地传到那个不知藏在哪里的“伊蒙·达尔”耳朵里。
他的骨朵又抖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愤怒,是后怕。
然后又看到一个身影从舱门边探出了半个身体。
林汉伦。
那个他之前派出去试探螺壳号的诱饵,此刻正从舱门边小心翼翼地往里张望,
舱室里的碎裂声显然惊动了他。
他大概在门外站了好一阵子了,不敢进来也不想走,就卡在门槛上犹豫。
而此刻卢西恩正愁火没地方撒,立刻对着他开始了劈头盖脸的输出。
所有的憋屈,所有的不甘,所有不能对帝国说出口的愤怒,全部倾泻在这个不会还嘴的诱饵身上,
骂的内容没有重复的多长,但音量和情绪密度足以让门外的走廊都嗡嗡响。
重要的是骂完之后那股堵在嗓子眼里的气终于顺了,他终于能喘上一口完整的空气了。
骂完之后他疲惫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
“一会儿有人来把那颗蛋取走。
你全程陪同吧,让他们自己挑。
不用问我哪个,随便哪个都行。反正两枚都一样。”
说完他闭上眼睛,不再看门口。
林汉伦默默地退了出去,脚步轻得像是怕踩碎地板上的玻璃渣。
舱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些碎玻璃在地板上滚动的细微声响,和他自己骨朵间偶尔冒出的气泡声。
安静得像个废墟。
...
深瞳号船长室里沈白全程看了这一幕。
他靠在高背椅上,从头看到尾,
从美咲说出那句“对了”开始,到花椰菜炸了满屋子碎片,再到最后无奈地让林汉伦去安排取蛋。
他抿了一口深海朗姆酒,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眉梢眼角隐隐约约的弧度泄露了他此刻真实的情绪。
既然花椰菜在付出了那么多东西和心力之后才达成了可以被护送、可以脱离危险的结果,
那他就肯定不会因为一枚蛋而轻易毁掉这个结果。
哪怕沈白不讲章法,在谈判结束后临时加价,
在合约已经敲定的最后时刻又伸手捞了一枚明显意义重大的蛋,但花椰菜还是忍了。
因为他赌不起。
毁约意味着之前谈好的一切全部作废,
六成的物资白给了,特产白送了,所有的让步都变成了没有意义的自我放血。
意味着被踢出帝国舰队的保护范围,意味着他要以这副只剩半条命的残废状态独自漂在绿森之海上,
面对护岛兽、劫掠者和这片海域所有虎视眈眈的掠食者。
所以他没得选。
他没得选,所以沈白才有得拿。
而且双方都很默契地没有提什么保障。
他沈白现在是帝国,披着这层皮就不需要给出任何保障。
至于没有保障花椰菜万一不给尾款怎么办?
很简单,不给尾款就死。
花椰菜显然也默认了这一点,在他对帝国的认知里,
帝国就是有这个底气不需要什么契约保证的,所有胆敢对帝国违抗的人通常只有一个下场,
而这个下场不用写进条款里,因为它是写在帝国军旗上的。
正是因为一切都铺垫到这个份上了,所以沈白才敢赌。
赌花椰菜不敢不给他,赌花椰菜哪怕咬碎了牙也会把蛋交出来。
……
很快林汉伦领着一个面无表情的船员来取蛋。
来的人是安东尼,他站在舱门口,肩膀靠在门框上,
天蓝色的眼珠在舱室里扫了一圈,看到了满地的玻璃碴,什么也没说。
花椰菜没有露面,只是把身体往培养液深处又沉了沉,看着他们走到那两颗发着幽绿荧光的巨蛋前面。
安东尼弯下腰,用手背敲了敲蛋壳,
像挑西瓜一样听了一下回响,然后挑了一枚扛在肩上,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那枚蛋被扛走的时候幽绿色的光芒在舱门口闪了一下。
花椰菜看着那道光消失的方向,骨朵们集体抽搐了一下,然后他缓缓沉进培养液里,
液面漫过他眼眶里那两团幽绿色的光点,光线在水下扭曲了一下,黯淡了几分。
累了,不去想了,什么都不想了。
...
两艘船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起航的。
螺壳号在海面上调整了航向,船头切开墨绿色的水面,缓慢而坚定地转向西方。
黄黑色的破船也跟随着,像一条被拴在马车后面的老狗,勉力维持着不被甩开的速度。
航行编队以一种极不对称的姿态朝着浮霜海域的方向行去。
一艘三级特殊船只螺壳号在水面上领航,一艘四级特殊船只深瞳号潜伏在水面下的深处,
两艘船之间通过灵性链接保持着静默的联系。
再加上一艘被拖带在编队末尾的、已经半残的破船,
三艘船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在海流的推动下向西驶去。
花椰菜缩在他的修复舱里,把意识沉到最深处,调动起残存的每一点灵性来加速身体的自我修复。
那些骨朵在培养液里缓慢地一张一合,
每一次张合都带着极细微的抽搐,像一台生锈的水泵在用最后的力气抽水。
沈白则回到了深瞳号的船长室,把那个从美咲手里接过来的随身空间袋放在桌上。
袋口松开,里面的东西被他一样一样取出来摆满了整张桌面。
秘药装在深色的玻璃瓶里,对着灯光摇晃时能看到里面的液体呈现出不同的色泽和粘稠度。
配方写在几本皮质封面的册子里,字迹工整,用的是某种通用的记录格式。
材料被分门别类地封装在不同的存储容器里,有冻潮匣,有真空蜡封的陶罐,还有几样直接用灵性屏障包裹着悬浮在空气中的活体样本。
他把这些东西按照用途和优先级重新整理了一遍,
材料归材料,配方归配方,信息拓片单独摞成一叠。
但东西太多了,之前在谈判的时候只是通过美咲的眼睛大致扫了几眼,
很多细节没有细看,现在得逐件核对清点。
但他的手刚刚伸向那卷浮霜海域的信息拓片,忽然一顿。
他想起来了什么。
手猛地从拓片上抽回来,那只仅剩的手啪地拍在自己大腿上,
响声清脆,连站在门口值班的莫妮卡都不由得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询问。
他没有理会莫妮卡的目光,而是伸手拿起了桌子角落那个放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
那是一个外形精巧的小房子,尺寸也就一个巴掌大,
材质特殊,表面有天然的纹路,像年轮又像海浪冲刷出来的痕迹。
这个东西是他很早之前在休整海域得到的,品质还是史诗级,当时他还为这意外收获兴奋过一阵。
但后来他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方式去激活它,泡血,滴血,放在月光下晒,
甚至用不同的遗物或物品分别去激发,但全部没有反应。
最后它被扔在了桌子角落,和一堆其他暂时用不上但又舍不得丢的重要物件堆在一起,日渐落灰,再也没被碰过。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刚刚从花椰菜那里交易来了大量关于这个世界规则的信息,
其中有一条涉及“物品辨识权限”的说明,手册对不同层级的使用者开放的信息量是不同的。
这不是手册本身的功能限制,而是手册会根据持有者的权限层级解锁不同的识别能力。
当时在休整海域的时候,他的手册还是那个被牧场主动过手脚的版本,功能也是被阉割过的。
而现在他的手册已经变成了蓝色,模块页面里新增了“语言”和好几个之前没有的功能入口,
更重要的是他做出了“海”的选择,完成了手册的第一次重大权限升级。
手
册的识别层级应该已经提升了一个台阶。
他把手册翻到物品辨识页面,对准了那个小房子。
果然,这一次显示出的信息和当初他得到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物品的基本描述没有太大的变化,名字还是那个名字,品质还是史诗级,外形描述也没有新增什么内容。
但在描述的下方多出了好几行之前从没见过的字。
新增的内容包括激活条件、适用船型、最低船只等级要求、以及一个他之前从未见过的标注“船体扩容模组”。
最重要的是,现在他符合激活条件了。
深瞳号四级了,满足了最低等级要求,可以使用了。
...
沈白的嘴角咧开了,笑得毫不掩饰。
还真是好事成双,花椰菜那边刚敲完竹杠,这边积压了不知道多久的史诗级道具突然就能用了,
运气这东西果然是守恒的,之前自己身上走了那么久的背运,现在可是否极泰来了。
他没有浪费时间感慨,按照手册上新浮现的激活步骤,将灵性灌入小房子底部的凹槽。
那个凹槽他之前尝试过灌血啥的,当时毫无反应,
但现在灵性刚一接触槽底,那股反馈就截然不同了,像一把钥匙终于插进了对的锁孔里。
那层闪烁着金色光泽的材质在灵性注入的瞬间亮了起来,
从暗沉的灰白色变成了半透明的淡金色,表面那些天然的纹路像活了一样开始缓缓流动,
一圈一圈,一层一层,从小房子的底座往尖顶方向涌去。
光流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
最后全部汇聚在房子的尖顶上,那个小小的尖顶亮得几乎透明。
然后猛地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一种无声的扩散,一圈淡金色的波纹从小房子里扩散出来,
穿过沈白的身体,穿过舱壁,穿过甲板,穿过深瞳号的脊椎和肋部,在整艘船体内荡涤开来。
波纹所过之处,舱壁的金属表面浮现出极细微的光纹,
像是什么东西在材质的分子层里被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后迅速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紧接着深瞳号的船体开始微微震动,那震动极轻极细,
不在甲板上,不在舱壁里,而是在更深的地方,
像是在骨骼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舒展开来。
外部的船壳上那些紫色脉络的发光频率也同步发生了变化,
从原本的稳定脉动变成了一种更密集更有力的节奏,每一次明暗交替的间隔缩短了将近一半。
船尾的尾鳍,那团暗红色的、像是某种深海生物附肢的结构也在微微膨胀,
边缘的锯齿状突起往外延伸了几寸,变得更加锋利,颜色也从暗红变成了介于红与紫之间的深色。
等震动彻底结束之后,深瞳号的体型隐隐大了一分。
不是某个局部,是整体比例上的微调。
...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沈白在手册上翻开深瞳号的船只信息页面,
新增的舱室数据已经自动更新在了页面下方,多出了一个新的功能性舱室,
面积不算大,但标注的用途让他眉梢挑了一下,不愧是史诗级啊!
他给莫妮卡发去了一条红雾讯息:
“去测试一下,看看情况,材料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很快莫妮卡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新开辟的那个舱室门口。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回头对着通讯的方向微微躬身,
“遵命,主教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