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呼。
吐出一口烟气，他把烟盒翻过来看了看包装。
纸质手感介于旧世界的铜版纸和某种极薄的树皮之间，摸上去光滑但又不至于滑手，带着一种微微的涩感。
上面印着一个很美的女郎，起码很符合正常人类的审美，不是裸鼹鼠那种让人怀疑异世界生物心理状态的审美，就是正常的、人类的美艳。
她靠在一辆沈白不认识的载具旁边，嘴角微微往上挑，眼神里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着镜头后面的某个人。
沈白不知道这包装上的女郎是异世界某个真实存在的明星，还是纯粹虚构的广告形象，但他承认这烟的效果确实不错。
吸入的时候，一股极淡的清凉感从鼻腔往上窜，像薄荷又不是薄荷，更像是某种温和的灵性刺激物在轻轻拨动思维的弦。
头脑会变得格外清明，思维运转的速度明显加快。
沈白把烟卷在指间转了一圈，烟雾在舷窗玻璃上映出一层薄薄的灰。
他吐出一口烟气，让那些还在转的念头暂时搁下，在船长室里踱了几步，随即停住。
床就在旁边，他顺势躺下去，闭上眼睛，将红雾的感知退到警戒模式，呼吸逐渐放缓。
为了测试那个新舱室，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休息过了，
纯靠莫妮卡的血硬撑，几天下来莫妮卡都开始贫血了。
趁着这个空隙简单歇一阵，哪怕思维还在转。
意识沉入休息之前，他的感知习惯性地扫了一下海面。
花椰菜已经彻底消失在红雾范围内，那艘破船的速度比看起来快得多。
交易完成之后他显然用了某种加速手段，大概是从虚境里换到了修复船体的材料，
船桨划动的频率明显比之前顺畅了，船尾甚至还多了一小片新换的木板，颜色比周围的旧木板浅了一大截。
走了。
从最初那艘死气沉沉的破船出现在螺壳号面前，到花椰菜用沙哑尖锐的嗓音说出“帝国少尉伊蒙·达尔先生”，
再到谈判桌上的一轮又一轮拉扯，直至如今分道扬镳，这中间发生了很多事情。
而他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付出任何实质性的代价，就拿到了远超预期的回报。
这种感觉并不常有，值得好好回味。
信息，这是最大的收获。
那些记载的几十个海域规则、势力格局、种族关系、霜门口诀、浮霜之海的每一个隐藏锚点和每一种特产采集方法，
让他从一个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外来者，变成了至少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的海域承印者。
在此之前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全靠自己一点一点地趟，
每走一步都要用命去试，现在至少手里有了一张虽然不完整但好歹能看的地图。
再有就是那些实体物资，秘药、配方、材料、血肉储备，这些是硬通货，可以兑现成战斗力的东西。
还有那颗蛋，护岛兽的蛋，现在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深瞳号的货舱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孵出来，也不知道孵出来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当然，还有这个。
最大的惊喜。
沈白躺在床上没起来，只是伸手朝书桌的方向虚空一抓。
红雾凝成一条细细的触须，从桌面上卷起一个东西，轻轻地悬浮在他的面前。
这就是当初谈判时被他用一句模棱两可的“你族的特产”诈出来的东西，所谓的花椰菜一族的“特产”。
一个比拳头略小一圈的球状物，表面光滑，触感温润，不像植物的块茎，倒更像某种动物的卵。
它的颜色在幽绿和淡金之间缓缓流动，不是发光，是颜色本身在变，
像一层极薄的油膜铺在表面，随着角度不同呈现出不同的色调，
从左边看是幽绿的，从右边看又带着一抹淡金。
如果仔细看，能看到球体深处有无数极细的丝线在缓慢游走。
沈白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球体表面。
表面微微凹陷，然后缓缓弹回来，触感像按在一团极软的硅胶上。
凹陷的瞬间，球体内部那些丝线的游走速度明显加快了一瞬，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
沈白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眼中闪过一抹惊叹。
因为这玩意儿的效果实在是太顶了，
顶到他第一次在手册上读完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狂喜，紧接着的便是警惕。
这花椰菜的种族到底
是有多强，才能握着这种东西还没被灭族或者奴役？
沈白觉得这都可以算是战略级物资了，
足以让任何一个有把握的势力把他们整个族群圈养起来当人肉电池用，
每一个族人在成长过程中都要被分离一次，每一次分离都产出一颗，这简直就是一条流水线。
但他们没有被圈养。
花椰菜一个人在海上到处乱跑，行为模式完全不像是从一个被奴役种族里逃出来的。
他们的族地还在，长辈还能给他灌输海域情报，
同辈还在做试炼，整个族群有正常的社会结构和代际传承。
这就有意思了。
要么它族的实力强到让想动手的人必须掂量代价，要么这东西本身有什么限制，
比如只有心甘情愿分离出来的才有效，强迫没用。
或者它只对低序列有效，中高序列用了也是白搭，那些真正的大势力根本看不上。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
这东西在中高序列圈子里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珍贵，
但因为他还没见识过真正高序列的世界，没达到那个层次，所以现在的一切都只是臆测罢了。
他把肉球放在掌心掂了掂，深吸一口气。
然后把手册翻开重新对准这个肉球。
手册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浮现出来。
...
【名称：髓壤之种（低序）】
【种类：消耗品】
【品质：特殊】
【简介：森罗之民以永久性精神力损耗为代价，从自身精神核心中分离出的精神实体。
此为该种族“低序”阶段的分离产物，虽是低序，但只适用于9、8、序列阶梯，对序列7无效。
每个森罗之民在每个阶段仅能分离一次髓壤之种，分离后分离者将陷入长久的极度虚弱状态，
精神力无法通过任何常规手段在短时间内恢复，且精神力上限将遭受不可逆的永久性损伤，同时损伤其部分潜力。
此物品对所有走序列之路的生物有效。
使用者以灵性激活后，髓壤之种将以分离者损耗的精神力为根基构建一场高度适配使用者当前序列秘药的真实精神场景，
此场景完全基于使用者自身记忆与认知架构，髓壤之种本身并无任何预设内容。
序列者进入场景后将获得显著的时间感知差，在场景中经历的事件与体悟将极大加速当前序列秘药的消化进程。
使用后，秘药消化过程完全无副作用，不会引发失控，不会招致污染......】
...
船长室里很安静，只有深瞳号那颗心脏在舱体深处一下接一下地跳动，
节奏沉稳，像某种计时器在持续不断地丈量着时间。
沈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烟灰缸边上，坐起身，两只脚踩在地板上，把肉球放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
他现在的表情如果让花椰菜看到，
大概会让那颗花椰菜彻底打消最后一丝“帝国也许没那么可怕”的幻想——
因为那不是贪婪，不是狂喜，而是一个赌徒在牌桌上翻开底牌发现是同花大顺之后，
强行压住想绕桌子跑三圈的冲动时才会有的表情。
森罗遗族。
手册给出了这个种族的正式称呼。
名字不错，感觉很有格调，但长得实在一言难尽，也不知道是只有花椰菜这副尊容，还是整个森罗遗族都如此。
这个髓壤之种的效果手册写得足够清楚，沈白还是一字一句重读了三遍。
对所有走序列之路的生物有效，简直就是天生的肥肉。
不过，沈白不知道这个世界除了序列这条超凡道路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力量体系，
但使用这种明显算“嗑药行为”的物品居然没有失控风险，不会招致污染，这在序列之路上简直bug得不像话。
按照已知的信息，这片大海上走序列之路的超凡者最怕两件事：
一是消化速度跟不上，二是失控。
消化速度不够还可以用时间慢慢磨，几个月几年甚至更久，总有磨出来的一天。
但失控是一步走错满盘皆输的悬崖，
序列秘药里混杂的污染因子、晋升过程中灵性层面的不稳定、外力干扰、精神创伤，
都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把人从人变成怪物。
而这颗髓壤之种直接把一个阶段失控的可能变成了零。
当然，代价也不是没有，但全
让花椰菜的种族自己承担了。
每个阶段只能分离一次，分离后精神力永久损伤，
这也是为什么花椰菜在谈判时被他用一句模棱两可的“你族的特产”诈出那么大的反应——
这等于让他付出一部分永久性的精神损伤和未来的部分潜力。
如今这颗髓壤之种就静静地躺在沈白掌心里，它的效果原理手册也写得很明白：
以分离者损耗的精神力为根基，构建一场完全基于使用者自身记忆与认知的真实精神场景。
至于场景里会发生什么，手册没说，也不需要说。
每个人的秘药不同，记忆不同，构建出的精神场景自然也不同。
沈白自己的饮者序列消化就是最直接的参考；
在那场献祭中靠着那个神秘存在的帮助，在一场恍若真实的醉意中完成了饮者的圆满。
那也是一场精神场景，只不过那次是外力介入的结果，而这一次外力握在他自己手里。
...
不过这颗髓壤之种只属于低序阶段，
对应序列9到序列7这个范围，但信息中也明确写了序列7无效。
这意味着它只能用于9升8和8升7，到了7升6大概就需要中序阶段的森罗之民分离的髓壤之种才有效了。
但这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足够。
现在他正好要晋升序列8血医，秘药材料已经凑齐；
再生蠕虫，花椰菜刚从虚境带回来，活体，泡在营养液里状态良好；
肉线蕨早就从花椰菜手里拿到现货，保存在储藏室的恒温柜里；
其余材料在之前的航行中就已经凑得七七八八，甚至后续缺的几样也从花椰菜的物资里补上了。
晋升序列8的所有前置条件全部达成，而且他手上还有序列7的配方，再加上这颗髓壤之种......
沈白把肉球轻轻放在书桌上，让红雾包裹住它，
雾气在球体表面缓缓流动，像一层半透明的保护膜。
他站起来在船长室里踱步。
序列9升序列8之后需要消化血医秘药才能在序列8的台阶上站稳脚跟，
然后才能继续攀登序列7到序列七的阶梯。
本来消化秘药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久——
这个世界的序列规则就是这样，
每达到一个新序列都必须把当前阶段的秘药完全消化才有资格向下一级迈进，
而消化的标准极其玄学，你必须去做一些符合秘药名称的事情，或者在某些特定时刻捕捉到某种灵光一闪的契合感。
就像饮者需要在醉意中体悟某种东西一样，血医大概也需要在鲜血与医治之间找到那个临界点。
这个过程无法量化，无法复制，有时候睡一觉就消化了，有时候卡好几年都过不去。
而现在有了髓壤之种，这个玄学过程被直接压缩进了一场精神场景里。
这意味着只要他想，他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从序列9冲到序列7，这在之前是完全不敢想的。
...
沈白停下脚步站在舷窗前。
窗外是寂寥的灰白，偶尔有几粒发光的浮游生物被船体带起的水流卷进来，在舷窗边一闪即逝。
他思维发散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花椰菜在它的族群里到底算什么级别？
花椰菜之前的状态他亲眼见过——
虽然受伤但精神力依旧强大，感知敏锐到能穿透红雾伪装看清旗帜之下的帝国纹章，给他的压迫感一点都不小。
但手册上说的却是低序，可低序阶段就已经是这种水平，那中序阶段呢？高序呢？
分离出来的髓壤之种又该是什么品质？
它们那个精神力是天生的种族序列还是天赋能力？
这个世界上是否还有其他类似的东西？
他这个序列到后面又会是什么样？
他把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随后暂时放到一边，因为这不是眼下最紧迫的问题。
现在他需要的是——
就在这个时候，沈白的灵性忽然一阵震颤。
不是恐惧，不是被攻击，是一种更深层的震颤，从他的灵性深处猛然涌出来然后席卷全身。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是特殊标签任务完成时的灵性波动。
灵性平静下来之后，果然，是那个从他触发后就一直沉默的临时特殊标签任务，
那个描述含糊得让他骂了好几次娘的任务，
在他感知到花椰菜彻底离开红雾感知范围的十分钟后突然有了反应。
...
【标签任务完成。】
【任务结算中……】
也就在这个时候，船长室的门被敲响了。
“主教大人。”莫妮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气里带着尽力克制但依然藏不住的轻微的欣喜，
“您之前让我在新舱室进行的测试，有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