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螺壳号再重新出发的时候,海面上的霜层又厚了一指。
接到了启航命令的张明远,回到舵轮旁边,然后用刀背敲了敲栏杆上结的霜壳,
霜壳应声而落,在甲板上碎成一摊细密的白色粉末,被风一吹就散了,像一小片短暂的雪。
他下意识的往船尾方向看了一眼,那艘黄黑相间的破船正在缓缓转向,朝着和舰队不同的方向驶去。
船尾的浪花在霜面上切出一道弧形的黑色水痕,水痕越拉越长,越拉越细,最后变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
甲板上,所有人都在看着那艘破船渐行渐远。
没有人说话,只有霜风从船舷边擦过时发出的细碎啸声,像有人在用一把钝刀反复刮玻璃。
那艘破船在霜野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黑色航迹,桅杆上挂着的半截帆布被霜风吹得鼓一阵瘪一阵,
船尾拖着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幽绿色尾迹,像一只正在远去的老狗的尾巴,没精打采地晃了几下,最终消失在灰白色地平线的尽头。
…
水下,深瞳号船长室。
沈白站在舷窗前,红雾视野内那艘破船的轮廓越来越远。
他把嘴里叼着的烟卷换到另一边嘴角,烟雾在舷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色,隔着那层灰色看出去,浮霜之海越发寂寥了。
在花椰菜强烈的要求下,还没到岛屿,他便走了。
但秉承着做戏做全套的原则,按照最终的协议,在一定时间之内花椰菜不能离帝国舰队太远,所以它没有立刻去找霜门离开这片海域,而是先往霜脉群岛其它补给点方向去了。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它会独自在浮霜之海上完成最后的休整,把自己那副破破烂烂的身体再修补修补,然后时间到了便自行离开,穿过某一道霜门,去到他想去的地方。
而沈白这边,在花椰菜离开之后也命令舰队开始转向,双方就此分道扬镳,各走各的。
螺壳号调整了航向,船头重新对准了霜脉群岛的方向。
这一切都发生在几个小时之前。
几个小时前,花椰菜完成了他在虚境的交易。
那场面说实话没什么看头,只是那艘破船的舱室里亮了一阵幽幽的绿光,波动很轻,轻到甲板上只有几个精神力稍微敏感的人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忙自己的事。
接着就是绿光暗下去,花椰菜用藤蔓卷着几样东西递给了等在舱门口的李巨基。
再生蠕虫,活体,装在一个半透明的树脂盒子里,盒子内壁还附着一层薄薄的营养液,虫子在里面缓慢地蠕动,身体一节一节地伸缩。
还有几样之前在谈判桌上答应过的材料,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包装上用某种发光的墨汁写了物品名称和品质等级。
它的藤蔓在交接时抖得很厉害,整个菜的状态比之前更差了,骨朵边缘的焦黄色已经从浅黄变成了深褐,
好几颗骨朵彻底枯萎,皱巴巴地贴在躯干表面,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滴水分,连枯萎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说话的语气反而比之前轻松了不少,大概是交易顺利,在虚境里把该补的货都补到了,心里那块石头终于卸了下来。
就是语气中那淡淡的虚脱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心疼的。
交割完毕之后,他把那个圆溜溜的、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肉球,也就是他们一族的“特产”,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李巨基摊开的掌心上。
那团光芒在他藤蔓离开的瞬间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翻了个身,光芒的亮度从明到暗再到明,节奏像是呼吸。
这些全程沈白都通过李巨基的眼睛在看。
但他始终没有看到那个所谓的“虚境”到底是什么样子。
花椰菜的意识进入了某个他无法触及的空间,在那里完成了交易,而他只能站在门外,隔着李巨基的视野,
看着花椰菜那具瘫在培养液里的残破躯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一动不动,连骨朵的蠕动都停了,整具身体只剩下修复液里气泡还在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然后波动消失,花椰菜醒过来,把东西交出来,一切就这么结束了。
沈白对此还是有些难受的。
不是因为花椰菜藏着掖着,花椰菜在这件事上没有耍任何花样,交割的物资一样不少,品质也完全对得上谈判时约定的条款。
他难受的是,
交易模块。
虚境。
这两个词他翻来覆去查了无数遍,手册上没有,深瞳
号升级之后新增的模块页面里,“交流”下面是“语言(残缺)”,再没有别的。
他把整个手册的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没有交易模块,没有虚境入口,没有任何关于如何接入那个看不见的市场的说明。
他让井妙儿也查过。
井妙儿的手册权限也很特殊,在识别物品信息时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但她的手册里同样没有虚境这个信息,
甚至她连“模块”这个功能本身都还没有开启,她的手册上根本没有这个页面。
沈白不死心,让莫妮卡把所有舰队成员上交到舰队公库的手册全部调出来,一本一本地翻。
几百多本手册,有普通成员的,有序列超凡的,有子体的,有非子体的,每一本都从头翻到尾,翻到眼睛发酸,纸页在指尖哗啦啦地翻过去,每一页都是失望。
因为没有,一本都没有。
井妙儿真的是唯一的异类,她的手册权限就像是特殊款,在别人都是基础版的时候,她不知怎么的被升级到了会员尝鲜版。
但这个会员服务显然还没有覆盖到交易日这一块,她能看到一些隐藏信息,却还是沾不到虚境的边。
沈白只能推测,这个权限不是光靠“特殊”就能拿到的,或许等她晋升了,等她真正触发了选择,然后那个页面才会浮现出来。
但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摆在面前的现实很简单:
看得见,摸不着。
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看不见的市场正在无声地运转,各个种族各个势力的承印者在其中穿梭交易,用他不知道的体系交换他不知道的物资。
而他只能在门外等着,等花椰菜从里面出来,然后把东西交给他。
这种感觉很不好,像隔着玻璃看别人吃饭,自己碗里虽然也有点吃的,但他还是想上桌,想知道桌子上的那盘菜到底是什么味道。
沈白想到这里,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扶手上的烟灰缸里按灭。
烟灰缸是旧世界的铝制品,上面印着褪色的啤酒广告,是李剑白前天孝敬的。
虽然有些遗憾,有些恼怒,但是说实话,除了交易日和虚境这一点之外,他对这次“交易”的成果已经相当满意了。
从碰到花椰菜到现在,他几乎是空手套白狼,花椰菜给的那些海域情报,那些势力格局的梳理,那些只有在这片大海上的原生种才会知道的常识,对沈白来说比十瓶秘药加起来的价值都高。
他之前就像一个蒙着眼睛被人扔进迷宫里的人,手里有刀有盾但不知道自己在哪、该往哪走、墙后面是什么。
花椰菜给他的信息就是把蒙眼布扯掉了一半,让他至少能看清迷宫的大致轮廓,知道哪条路通向死胡同,哪条路可能有出口。
更别提还有那些意外之喜。
比如李剑白的序列八配方,比如那个“特产”,比如花椰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送出来的那些情报漏洞。
沈白从那堆信息里至少拼出了三条独立的线索,每一条都指向不同海域的潜在资源点,而这些花椰菜连一个字都没提过,因为他自己都不觉得那是情报。
他只是把自己的日常见闻当闲话写进去了,而沈白把这些闲话拆开揉碎,重新拼成了藏宝图。
但交易日这件事还是让他有些如鲠在喉。
其实他想过也许可以从花椰菜嘴里套出虚境的原理和开启方式,但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掐了。
因为问不了。
他现在的人设是帝国秘密任务的军官,是伊蒙·达尔,是那个从头到尾只用沉默和点头就把花椰菜吓得把所有底牌自己摊出来的存在。
这种存在不应该对虚境一无所知。
如果他开口问“虚境怎么进”,之前所有靠沉默建立起来的高冷形象会在零点几秒内崩塌。
花椰菜会愣住,但同时,他那颗被帝国这个大旗吓了好几天的脑子会立刻开始逆向推导,然后他会发现从头到尾都是个骗局,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就不好说了。
当然除了这个,沈白还有另一个选择,在花椰菜交割完成之后直接动手把他擒下,逼迫他说出一切。
但沈白计算过代价之后没有选这条路。
那个异族虽然看上去虚弱得像一堆随时会散架的枯叶子,但他毕竟可以说是对对方一无所知,谁知道还有什么压箱底的东西没掏出来。
一个能在劫掠者手底下活命的家伙,一个能在重伤状态下跟帝国谈判还守住底线的家伙,他的底牌不可能全都摊在桌面上。
万一逼急了来个玉石俱焚,之
前所有的战果都得打水漂。
所以沈白让他走了。
走的时候花椰菜还特意用藤蔓托举着一枚幽绿色的通讯符递到李巨基手里,说以后如果还有交易需求可以用这个联系他,他的虚境联系信息在符上刻着。
沈白看到这个时候,是想让李巨基加它一个好友的,但想了一下还是作罢了。
成也帝国,败也帝国,没办法,塑造的逼格太高了,现在突然要加好友,就像一只猫忽然对老鼠说咱们加个绿泡泡吧,太奇怪了。
最后沈白让美咲把通讯符收进研发部门资料室最里层的舱室里,和从帝国巨舰残骸里找到的书籍刻文放在一起。
这个东西现在用不上,但以后未必。
虽然还是遗憾,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不是那种会被“过去”折磨得睡不着觉的人。
既然现在进不去,那就等能进去的时候再说。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个念头,一个在花椰菜交割完所有物资之后就悄悄浮上来的念头……
…
啪嗒。
银色火机的火焰在船长室里跳了一下,映在沈白的瞳孔里。
他把烟卷凑上去,吸燃,烟草在火焰中蜷缩了一下,然后亮起,当烟雾从嘴角溢出来的时候,他微微眯了眯眼。
这烟不是他原有的那些。
前一阵子他不是稍微放开了钓鱼的限制吗,所以甲板上那帮钓鱼佬便彻底没了管束,只要不耽误轮值,竿子可以甩一整天。
结果证明,这帮人确实对得起“除了鱼什么都能钓上来”的名声。
这几天舰队内部的非正式交易市场活跃得不像话,稀奇古怪的东西一件接一件地往外冒,
旧世界的打火机、异世界的刀具、不知道哪个世界哪个种族的机械零件,琳琅满目,摆在地摊上的时候五颜六色的,像一个小型的旧世界跳蚤市场。
其中最离谱的一件,是有人从海里拽上来一个异世界的充气娃娃。
那玩意儿的外形极其猎奇,长得像旧世界的裸鼹鼠,皮肤是光滑的浅灰色,嘴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触须做得栩栩如生。
手册上的信息描述说它是那个世界最畅销的款式,雄雌通杀,为此,它的隐秘部位居然是可拆卸的。
可拆卸的。
沈白读到这条美咲发来信息的时候盯着手册看了足足好几秒,脑子里第一次对一个异世界的审美体系产生了彻彻底底的怀疑,
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狭隘了,也许裸鼹鼠在某个世界的审美里就是倾国倾城。
更让他跌破眼镜的是,这玩意儿在舰队里居然真的有市场,而且市场还不小。
有人出高价买下,然后转头就开发了租赁服务,价格按小时算,换着不同的部位组合收费,生意好得离谱。
胡静知道这件事之后也沉默了很久,默默在后勤管理条例里加了一条新规,但沈白知道那条新规挡不住任何东西,需求永远会找到供应。
不过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事,就也没有强制执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此刻他手里这支烟也是这么来的。
舰队里有人想托李剑白办点事,送了这包异世界香烟当敲门砖。
可李剑白是什么人?
眼睫毛都是空的,收礼从来不拒,转头就把东西全送到了沈白这里,自己只留了一小部分当“辛苦费”。
这人做人做事滴水不漏,沈白对他还是很满意的,对于当初没把他顺手宰了这件事,沈白觉得十分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