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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安,差不多得了,咱们该返航了。”
被叫做老安的青年一条腿踩在船头舷板上,上半身前倾,像一只嗅到了猎物气味的海猎犬。
清秀的脸冻得微微发红,鼻尖上凝了一小片霜,他却浑然不觉,
只是眯着眼使劲往远处那片还没被霜雾吞掉的灰白色海面看。
这副模样,说他长得斯文白净没人会怀疑,
但只要在他的团队里待过几天就清楚,能让这家伙从甲板上跳起来的事儿可不止两件:
巡逻时发现了新东西,到手的贡献点飞了,甚至……
丝毫没有身为高冷男神队长的自觉。
叫他的青年则完全是另一个画风,
瘦得像根竹竿,棉大衣穿在身上就像挂在晾衣杆上晃荡,袖口挽了两道还盖不住手腕。
正是舰队中小有名气的路人甲组合中的张三,外号山狐狸。
此刻他正蹲在船舷边,一边哆嗦一边搓手,
嘴里呼出的白气比别人的都浓,蹲姿看上去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等一下三狐狸,再往前探探,就探探,我总感觉前面就有了。”
安澜的声音从桅杆上方传下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跃跃欲试。
他现在是舰队里为数不多的特殊船只船长之一,火甲号的船长。
这艘船是他在绿森之海立功之后用攒下来的贡献点兑换的,
从普通巡逻队的小队长到特殊船只船长,这个跨越放在整个舰队里也算得上一步不小的台阶。
而他也没辜负这艘船,在后续的几次任务里连续拿了两次优秀评定,两次都是第一。
如今他站在桅杆上,海风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张三弯腰抓起身边一块被敲下来还没清理掉的碎霜块,对着安澜的后脑勺就砸了过去。
“不要去,别扯淡,已经到了最大阈值了,掉头!
不要以为你是特殊船只船长还连续两次拿了舰队考核第一就怎么滴了,是不是飘了你?”
...
安澜身子一歪,霜块擦着他耳垂飞过去,砸在船舷上碎成粉末。
他一个侧跳踩上船舷边缘的缆绳桩,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起来,
人在半空中拔出腰间长刀,寒光一闪,将身边绷得死紧的缆绳一刀斩断,
拽着急速上升的缆绳借力再次升空,极其轻巧地落在了桅杆望台的横桁上,半蹲着看向下面的张三。
“就五海里,老张!
怎么,听说你昨天晚上见着恐怖景象了?
你临出发之前不是去净化室待了好一阵吗,怎么胆子还这么小?
就五海里,五海里内没有东西,我立马就撤。”
张三仰头看着桅杆上那个混不吝的身影,啐了一口。
但甲板上还有其余成员在看着,他的声音还是压了下去,小声骂道:
“你个死扑街,这么贪财,小心有命挣没命花呀。”
不过骂归骂,他也没再反驳安澜。
他跟安澜搭档不是一天两天了,深知这货的脾气,嘴上痞里痞气没个正形,但真做起事来从不含糊。
他说五海里,就是五海里,多一尺他都会自己掉头。
而且说实话,张三也不是不想找到些东西,他们已经在这片海域搜了很久了,
谁要是能第一个发现码头或者其它有用的踪迹,那奖励足够让他在舰队里往前跨一大截。
他只是比安澜更谨慎,或者说,
他前天晚上从甲板上回来时那种浑身发毛的感觉到现在还没完全消退。
甲板上其他成员正竖着耳朵等他回骂,却没有等到,
反而是一声尖锐的哨声从他嘴里炸开,听到哨声,甲板上所有人立刻动了起来。
与此同时,桅杆上的安澜把长刀往背后一插,大声喊了起来:
“兄弟们,火油倾倒出来!”
...
甲板上负责此事的成员立刻应了一声,从舱口合力抬出两桶密封火油桶,
撬开封口,将深黑色的浓稠火油咕咚咕咚地倾倒入船头一个形似沙漏的铜质装置中。
火油顺着装置内部的螺旋槽道缓慢下渗,浓稠的油液在铜壁上拉出一道道暗色的油痕,在底部汇成一池暗色的油面。
很快两桶火油全部倾倒完毕,
安澜单手抓着桅杆,另一只手往前一挥,意气风发地喊了一声:
“兄弟们,我们要加速了哦——
火甲!”
话音落下,一道火线从船头那个沙漏装置底部骤然亮起。
不是缓慢燃烧,是像一条活蛇一样沿着船体中线疾窜而出。
那火焰不是漫无目的地乱烧,而是沿着船壳上预设的凹槽线路规整地蔓延,
从船首尖端开始,向左右两侧延伸,贴着船舷一路往后烧,
越过船中,继续向后,最后在船尾交汇,形成一圈完整的火焰闭环。
整艘船在一瞬间被一层流动的火焰包裹,火焰并不灼热逼人,
而是贴着船壳表面稳定地燃烧,远远看去像是给整艘船披上了一层半透明的橘红色甲胄。
这便是火甲号名字的由来。
这艘特殊船只可以一定程度上进行火焰操控,但无法自主生成火焰,必须依赖火油作为媒介。
倾倒火油,点燃,整艘船就会进入“披甲”状态。
在这个状态下,船体表面温度急剧攀升,所有在甲板上的船员都不受火焰伤害,
但能感受到那种从脚底传来的、干燥而有力的暖意。
加上这艘船的材料本身就特殊,就算不使用能力,船体温度也天生比周围环境高出一截,
在这片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的霜海上,在火甲号上执勤是所有船员都抢着来的肥差。
在使用披甲能力后,船只的基础能力都会得到不小的提升,现在火甲号速度也是骤然飙升。
那些在海面上堆积了不知多少日夜的厚重霜块对它来说没有造成任何困扰,热刀切黄油一般便碾了过去。
霜面在接触到船壳火焰的瞬间化作大团白色蒸汽,从船首两侧滚滚涌出,
把整艘船裹在一片翻涌的白雾中,
雾里透出流动的橘红色火光,像是有什么巨大而炽热的东西正在雾中穿行。
之前能让船只颠簸不已的霜块在此刻的火甲面前被轻易碾开,
霜层碎裂的脆响和海水被高温蒸发的嗤嗤声混在一起,
在船尾拖出一条冒着白汽的黑色水痕,像一支蘸了浓墨的毛笔在白纸上划了一道。
...
火甲号的这一幕只是舰队这几日探索的一个缩影。
这几天来,舰队中的几艘特殊船只各自带着探索队出去,每艘船的船长都憋着劲想率先拿到有价值的情报——
不是单纯为了那笔贡献点,而是这次探索任务的奖励实在让人眼热。
优先发现码头或聚集地的队伍,除了基础贡献点之外还能获得一次本身级别再加一级的物品半价兑换权。
这意味着如果一个普通船员所在的队伍率先找到码头,
他可以直接用半价兑换一件高出他现有兑换级别一级的装备或药剂,这笔账谁都会算。
只是至今为止,依然没有获取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无穷无尽的霜海,群岛大到夸张的海岸线,
偶尔出现的几条狭窄豁口开进去之后不是死胡同就是又绕回了外海。
但各探索队的热情反而越来越高,正因为大家都还没拿到手,机会还是均等的。
后方,李剑白坐镇螺壳号会议室统筹全局,
庞松泉带着已经成为固定班底的智囊团把每天各船传回来的零散信息整合分类,标注到那张越来越详细的海图上。
几天下来,海图上的空白区域被一点一点填满,但码头那一栏始终空着。
...
时间缓缓流逝,很快便要入夜了。
这浮霜之海的夜晚和绿森之海完全是两回事。
绿森之海的夜晚是活的,那些藏在树冠和根系下的东西会在黑暗中纷纷苏醒,嘶叫着互相撕咬,
海面上到处都是生物发出的荧荧幽光,整片海域像一口煮开了的锅。
而浮霜之海的夜是死的,不是没有东西,是所有的东西都在这个时段彻底安静下来了——
安静形容得有些不太准确,应该是比安静更彻底的死寂,
连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都被霜层闷住了,像是整片海域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
而寒冷才是真正的杀手。
因为温度会在入夜后骤然暴跌,白天零下四五十度的那种冷跟夜晚比起来简直像是暖春。
而且夜间霜面上还会出现一个白天没有的现象——
在霜脉群岛周边大约五海里的范围内,所有霜层全部冻结凝固。
白天的霜面虽然厚重但仍然是软的,船可以破开;
而夜晚的霜面是硬的,硬到船首撞上去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
,
硬到整个海面变成一整块无边无际的白色石板,所有航行被迫中断。
舰队在第一夜就领教过这个规则的厉害。
好在花椰菜的情报里提过这一点,所以没有被打个措手不及。
如果没有这条情报,那些在外探索的船只怕还没来得及赶回来就会被冻在霜面上,
到时候和舰队主体分隔开来,人员分散,部分船只可能被迫在危险区域内过夜,
在这片陌生海域里落单的危险会远大于白天,后果不堪设想。
正因如此,舰队现在每天的节奏已经固定在入夜前找一个相对安稳的区域驻扎,
同时派出巡逻小队在霜面上值守外围,螺壳号坐镇中央,
所有外出探索的船只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归队,延时未归则按照应急预案处置。
...
火甲号回到螺壳号锚地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起那种灰白色的暗光——
浮霜之海夜晚的前兆。
各艘船只在锚地内有序排开,船与船之间留出足够的机动空间,
船舷两侧的防冻缆绳全部绷紧,排水口在冻住之前被反复检查过。
各船的船长在确认完自身船只状况及人员无异常后,陆续登上螺壳号,去找今天的统筹执勤人张明远做汇报。
这是每天的必备行程,今晚也是如此。
螺壳号舱室内灯火通明,
那是从虹彩蒸汽区采集的虹光石磨成粉末后灌进玻璃管里做的临时照明,光线柔和但足够亮。
照在人脸上会让冻得发白的皮肤看起来多了几分血色。
各特殊船只的船长陆续到齐:
火甲号的安澜,海盗号的陈涛,喷浪号的井妙儿......
她现在是喷浪号的正式船长,虽然看上去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但汇报数据的时候吐字清晰有条有理。
还有沐泉号的船长,铁头号的船长,断剑号的船长,净水号……以及几艘普通船只的负责人。
所有船长在简单打过招呼后,便轮流走到桌前向张明远汇报今天的侦察结果。
张明远把每个人的汇报逐一记下,翻开记录册分发明天的任务:
每艘船的侦察区域根据今天的推进进度重新划分,配给物资按人数计算好的清单发放,
任务指令一条一条念出来。
船长们各自领命,陆续离开。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最后只剩下张明远和庞松泉两个人还在灯下整理今天新标注的海图,
同时筛选今天新发现的几条疑似豁口的可信度,
推演明天各船的搜索区域分布,计算每艘船的物资余量和次日补给配额。
最终一切结束后,张明远把整理好的海图副本带上,起身去了螺壳号船长室,李剑白还在那里。
...
“总管,今天的海图更新。
东侧C区的豁口又探了一截,还是没到底,明天安澜申请带队继续往里走。
西侧几处浅湾已经全部探完,确认不是码头。
北面的B区陈涛那边还没动静,应该也快了。
另外今晚巡逻轮值还是老规矩,我已经安排好了。”
“嗯好,就先这么安排吧,你们先下去好好休息。”
李剑白收起最后一份日志,抬头补充了一句,
“明远,今天轮到你了对吧。晚上的巡逻你多盯着点,别睡太死了。”
“明白,总管。你放心。”张明远应声退了出去。
李剑白独自坐在船长室里,目送张明远离开。
门关上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然后罕见地从抽屉里主动摸出一根香烟,在指间转了两圈才点燃。
他平时不怎么抽,但今天确实有些乏了。
他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烟,让烟雾在面前缓缓飘散,算是短暂放空了一会儿。
烟雾在船长室有些昏暗的光线里缓缓升腾、扩散、消散,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听着船舷外夜霜开始冻结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噼啪声,像是整片海面在同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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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下,深瞳号。
莫妮卡今天的工作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她的工作单是沈白在闭关前亲手拟的,每一项都标注了优先级。
最优先的是深瞳号核心舱室的轮检——
活体
舱、扩展建筑舱、潮涌前舱的鱼雷弹舱......
每个舱室都要逐一确认一些数值在安全阈值内。
活体养殖舱的生物样本状态要记录,水下的红雾侦察数据要整理,
海面上螺壳号和各探索船只传回来的信息要逐条归档并标记出需要重点关注的内容。
螺壳号每天会通过手册传来一整天的海面日志,
包括各船损耗、物资消耗、人员轮换记录、天气变化节点、霜层厚度变化曲线等等。
她把这些数据逐条整理成标准格式,归档到深瞳号的舰船日志里,等沈白醒来随时可以调阅。
这些原本应该由沈白亲自处理她来配合的工作,现在全部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沈白为此也给了她一部分深瞳号的基础权限,
包括红雾侦察网络的部分接入权、活体养殖舱的独立管理权、以及炼金工坊进出权限,足够她完成日常维护工作。
做完最后一项归档,莫妮卡回到自己的舱室。
衣衫边走边褪去,来到浴室;
热水淋在身上,蒸汽在狭小的浴室里弥漫,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舱壁上,让热水顺着后颈流下去,冲走一整天积下来的疲惫。
只有洗澡的这一刻,她才能暂时把那份冷冰冰的执行官面孔卸下来。
水珠顺着她披散的长发往下淌,沿着细长的脖颈滑进锁骨窝里,又继续往下,最后消失在美妙的曲线下。
洗完澡之后她没有穿回那套日常工作服,只是随手从椅背上扯了一件干净的宽大衬衫套在身上。
衬衫是沈白的,所以穿在她身上大了好几号,下摆堪堪盖住大腿根部,动作间若隐若现。
长发还是湿的,没有扎起来,披散在肩上,
水珠顺着发梢一滴滴落在锁骨窝里,又从锁骨滑进衬衫领口深处。
衬衫的料子不算薄,但在刚沐浴完的湿气和体温的作用下,某些部位开始若隐若现地透出底下的肤色。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衬衫太大了,肩线垂到她的上臂中段,
下摆堪堪盖住大腿根部稍下一点的位置。
她的身量在女性里不算娇小,但在这件衬衫的笼罩下,整个人显得格外纤细,从宽大的袖口里伸出的手腕细得能看到骨节的轮廓。
她没有扣最上面两颗扣子,领口懒懒地敞开,锁骨下方那道淡红色的细线——
之前治疗留下的痕迹若隐若现。
衬衫下面什么都没穿,胸前的布料被撑起一道柔软的弧度,走动时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属地板上,脚趾因为凉意微微蜷起又舒展开,
走到镜子前时衬衫下摆随着步幅往上提了几寸,露出大腿根部和一截圆润的弧线。
因为现在的深瞳号就她一个人,所以她就这样走出了舱室。
赤着脚走出舱室,
脚趾因为刚从热水里出来而泛着淡粉色,踩在深色的舱板上像几颗刚剥出来的嫩贝壳。
走廊里的金属地板被深瞳号恒温系统维持在微凉但不冰脚的温度,
她赤足走过的时候,每一步都带着沐浴后残留的湿润脚印,又在几步之后被地板自身的温度慢慢蒸干。
从她的舱室到炼金工坊的路程不长,但走廊里的温度比舱室内低一些,
皮肤上残余的水分被凉意一激,白皙的肌肤表面泛起一层极细微的颤栗。
...
走到炼金工坊门口时,衬衫的下摆因为走路时腰肢自然的扭动而往上提了一截,
从背后看刚好露出一小截腿根上方圆润的弧线。
门口的区域被一层极淡的红雾笼罩着,那些红雾不停地缓缓翻涌、转动,像是某种守护姿态。
门上那团拳头大小的红雾还在,从门缝边缘渗出的雾气比前几天浓了几分,在门前小片区域里缓慢地打着旋。
她先是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等了片刻后,依旧没有回应。
莫妮卡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下一刻,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放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合,指尖皮肤破开,鲜血涌出来,在指腹上凝成一颗殷红的血珠。
她把手从唇边移开,指尖按在那团红雾上。
红雾接触到鲜血的瞬间,像是被激活了某种开关,
迅速沿着她的手指蔓延到手掌、手腕、小臂,几秒钟之内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几秒钟之后,好似识别通过,舱门无声地滑开。
莫妮卡走了进去,先
扫了一圈工作台、架子、坩埚——
一切都和她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
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血色光芒,不是灯光的反射,是从舱室最深处那个角落里漫出来的。
然后她迅速将视线投向舱室最里面的那个角落。
那片区域红雾弥漫,浓度比舱门外高了不止一个量级,
暗红色的雾气在角落里缓慢地旋转着,
却不向外扩散一丝一毫,形成一个近乎完美的雾茧,牢牢护住里面盘膝静坐的人影。
雾茧之中隐约可以看到沈白盘膝而坐的身影,仍然维持着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姿态——
双目紧闭,面容平和,盘膝端坐,双手自然放在膝上,脊背挺直。
额头上那枚髓壤之种还在,表面布满星图般流转的纹路,牢牢地贴在沈白眉心处。
不过看起来好像比上次见到时小了一圈?
莫妮卡不太确定,也许是灯光的原因,也许是雾气的折射。
她静静地在角落里看了一会儿那个身影,然后收回目光,走到工作台前,开始今天的药剂配制。
这是她现在在深瞳号上最主要的工作之一。
海面上胡静和她的后勤部也在配药剂,美咲在研发部也会进行药剂的炼制,
但她们配的多是那些步骤相对简单、成功率相对较高、需求量大的常规药剂;
抗寒药剂、体力恢复药剂、基础治疗药膏、暖身汤剂原液等等......
而那些配方步骤复杂、材料稀缺、失败成本高昂的高难度药剂,
已经全部移交到了深瞳号这边,由莫妮卡负责炼制。
因为整个舰队里只有这间炼金工坊能提供那个强大的被动效果——
炼制不高于它品质的任何物品,成功率提升百分之五十。
别小看这五成,这意味着很多原本只在理论上可以炼出来、
实际上材料根本不够失败一次的高端药剂,现在有了被批量生产的可能性,
炼金工坊自带的成功率加成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把高难药剂的失败损耗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莫妮卡把吊灯里的菌丝调亮了几分,然后站在工作台前,
把今天要配的药剂材料一样一样从架子上取下来。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连玻璃瓶搁在石板台面上的磕碰声都被她刻意放轻到几乎没有。
她不想吵到那个角落里的人。
...
就这样,时光一日一日地淌过去。
转眼间,自从舰队来到这片霜脉群岛,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天。
这八天,探索队的日常就是在不断的希望与失望之间循环。
每一天,各艘特殊船只带着各自的探索编队从驻扎点出发,
沿着前一天刚更新的海图往更深处推进。
霜脉群岛的海岸线不是一条平滑的弧线,而是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纸——
有的地方突然裂开一道狭窄的豁口,仅能容两艘船并排通过,
进去之后豁然开朗,里面是一片被霜脊环抱的封闭内海,内海沿岸又有好几个分叉水道等着挨个排查;
有的地方从主岛体上伸出一条极长的半岛,半岛两侧是完全不同的地貌,
朝外那一侧是开阔的霜野,朝内那一侧是被半岛庇护的浅湾,浅湾里常年不结霜冰,很适合做码头。
但舰队在浅湾里转了好几圈,除了几块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异常的礁石,没有发现任何人造建筑的痕迹。
这种错综复杂的地形让探索进度快不起来。
每一个豁口都得进去,每一条分叉都得确认,
有时候一道看似简单的水道,进去之后发现里面分了三层支流,
每条支流又各自延伸出更细的岔道,全部探完至少需要半天。
负责不同扇区的各船船长们之间的竞争也慢慢浮出了水面,
第一个发现码头坐标的奖励牌还挂在螺壳号会议室公告栏上,每天开会的时候所有人都能看到,
那行红字像一块悬在头顶的肥肉,让每个人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往那张公告栏上瞟上一眼。
并且这几天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在航海探险游戏。
浮霜之海不会因为它独特的景观就善待任何一个在这里航行的人。
舰队绕着霜脉群岛的外围和内陆水道逐步推进搜索,
每一天都在和外部的环境对抗,也在和内部的消耗对抗。
寒冷和霜染还有那些诡异的天
象是永远悬在头顶的刀,
探索船每天出发时满载着热腾腾的期望,回来时甲板上堆满了冻硬的霜壳和疲惫不堪的船员。
但没有人抱怨,至少没有人大声抱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找到码头之前,这片白色荒野就是他们唯一的现实。
...
前三天里,霜雨就下了四场。
头三场都是普通的针幕过境,虽然刮得甲板上的人睁不开眼,但船队躲在霜脊后面硬扛过去也算有惊无险。
第四场来得最猛,针幕的宽度是前三场的总和,
那些细如玻璃纤维的冰针密集到在空中互相碰撞,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正好扫过舰队当时驻扎的那片锚区。
好在李剑白提前就从霜面的细微震动里察觉到了不对,再加上莫妮卡从水下传来的预警,
下令所有船只提前向内陆方向转移,等针幕过境之后再出来。
最后除了两艘普通船只的帆面和甲板被打得千疮百孔需要更换之外,没有造成更严重的损失。
此间舰队还遭遇过一次小型的虹彩蒸汽区喷发。
某条水下暖道在舰队正下方突然剧烈活动,像是海底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把方圆半海里的霜面全部融化,形成一个直径数百米的临时热水湖。
热水湖边缘的霜层断口处凝结着密密麻麻的彩色矿物盐结晶,
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反着七彩的光,远远看去像是有人在海面上镶了一圈彩虹色的碎玻璃。
趁此机会,张明远派人捞上来不少品质不错的虹光石,
成色比之前在蒸汽区边缘捡到的那些要好上不少,还有近百条被热水烫晕了浮上来的透明大鱼。
那些鱼每条都有大腿长,通体透明得像水晶,能看清内脏的轮廓。
当晚厨房就加了一道水煮鱼,味道比霜鳍鱼更鲜,肉质嫩得像豆腐。
这等美味也让舰队里吃了几天干粮和冻鱼的人差点把锅底舔穿。
可水煮鱼也不是那么好吃的。
在当天下午,舰队就遭遇了一场突然的海雾。
不是普通的霜雾,是花椰菜情报里提到过的那种“冻雾”——
浮霜之海特有的、由无数极细冰晶构成的浓密雾团,
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三米,连站在船头都看不清船尾的桅杆。
雾气中的冰晶会在接触任何固体表面的瞬间凝结,
船只的帆面在短短一刻钟内就结了一层手指厚的冰壳,缆绳被冻成硬邦邦的冰棍,
并且甲板上所有金属部件表面都覆上了一层白霜,摸上去像砂纸一样粗糙。
安澜的火甲号在这种环境下反而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船体表面的火焰在冰雾中格外醒目,从远处看像一团在白色浓雾中忽明忽暗的鬼火,周围的冰晶被高温蒸发的嗤嗤声在雾中传得很远。
好在他的船体温度足够高,冰晶还没来得及凝结就被蒸发,但那些普通船只就没这么幸运了,
有两艘船的舵轮被冻住,舵手用力扳舵轮的时候掌心被冻在金属上,嘶啦一声撕掉了一层血肉。
水手们不得不用铁锤敲碎冰壳才能重新转向,敲击的声音在浓雾中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雾里打铁。
李剑白当即下令所有探索队暂停当天的搜索任务,全部撤回锚地,等冰雾散尽再出发。
这一等就是整整六个小时。
而温度也在不断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