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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脉镇,白萤港口。
它没有城墙,没有哨塔,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作防御工事的东西。
港口的海岸线是一道由无数灰白色石板拼接而成的弧形长堤,
石板与石板之间的缝隙填着一种深色的胶状物,踩上去会微微下陷,抬脚之后又缓慢弹回原状。
长堤外侧是密密麻麻的泊位,大大小小的船只挤在一起,
桅杆和帆桁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交织成一片望不到头的森林。
有些船通体银白,船身光滑如镜,映着霜面上返上来的冷光,晃得人眯起眼才能看清轮廓;
有些船是用某种深色硬木造的,船首雕刻着狰狞的兽头,兽头的眼窝里嵌着还在动的眼珠子;
还有些船根本不像是船——
有一艘看起来像一片被挖空的巨型贝壳,壳面上的螺纹在光线里流转着七彩色泽,
旁边另一艘则干脆是一整段被掏空了髓心的巨木,树皮上的苔藓还活着,在霜风里轻轻摆动。
长堤内侧,沿着海岸线铺开一大片完全没有规划可言的建筑群。
石砌的矮房子和用船帆边角料搭成的帐篷挤在一起,更远一点的地方有几栋正经的木石结构建筑,
最高的一栋有三层,外墙抹了一层淡蓝色的灰泥。
几条贯穿港口的主干道从长堤一直延伸到建筑群深处,路面铺着粗糙的石板,
没有霜,却布满了泥泞,上面印满了各种形状的脚印——
人足的,蹄状的,爪型的,还有几串明显是某种软体生物爬行留下的湿润拖痕。
下一刻,扛着白色袋子的壮硕生物赤着上身踩过那些脚印,
它的皮肤是灰蓝色的,背上长着一排短小的鳍状突起,汗水在鳍根处凝成了明显的痕迹。
一个浑身裹着厚毛皮的瘦高身影蹲在栈桥边,面前摆着一个藤编的笼子,
笼子里关着几只浑身雪白、眼睛像两颗黑豆的小动物,正在吱吱地叫,声音细得像铁丝刮玻璃......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
鱼腥味、香料味、汗味和某种烧焦甜味搅在一起,
被港口上空那层若有若无的薄霜雾压住,散不掉,就这么挂在这片港湾里,成了白莹港独有的底色。
还有声音,不是某一种声音,是几十种声音同时撞在一起——
木质齿轮绞动缆绳的嘎吱声从泊位那边不停地传过来,混着船锚入水时的闷响;
各种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用的语言五花八门,有的听起来像在唱歌,有的则完全不像人类发声器官能发出来的震颤音节;
一只被关在铁笼里的六足生物发出极有规律的敲击声,那节拍听着几乎像旧世界的摩斯码;
还有负责搬运的那些生物们互相呼喝的粗嗓门,金属工具敲在船壳上的叮当声,以及人群密集处那种低沉而持续不断的嗡嗡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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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长堤最近的泊位,一艘船体覆满银色鳞片的七桅帆船正在卸货。
船上的船员清一色是章鱼头——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头足纲生物顶在肩膀上。
章鱼脑袋下是接近人形的躯干,套着用某种防水材料制成的短褂,每条腕足末端都灵活地卷着一件货物。
他们从船舱里递出来一筐筐还在滴水的黑色藻类,码头上的同伴用四根腕足同时接住不同的筐子,
两筐黑藻,一筐某种发光的贝类,还有一筐深紫色块茎......
他们的吆喝声从口器里发出来,远远听着就像海螺贴在你耳边时那种空洞的呜呜声。
章鱼船旁边,一个用六条腿走路的甲壳类生物正背着一人多高的货物从船舷跳板下来。
它的外壳是青灰色的,背上背的不是箱子,而是一大块用粗麻绳捆得严严实实的、还在缓缓蠕动的什么东西。
一个穿着一身华丽袍服、目测有七八米的独眼巨人站在码头边,
用一根羽毛笔在货单上划拉着,嘴里自言自语地报着数。
它的独眼嵌在额头正中,瞳孔是竖直的,没有眼睑,每过几秒就有一层半透明的薄膜从下往上滑过去,把眼球表面擦干净。
离卸货区再远一点,靠近长堤拐弯处,有一个临时搭起来的摊位。
摊主看起来像人,但皮肤是极淡的银蓝色,头发是某种类似海草的深绿色丝状物,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
她卖的是一种在铜锅里翻滚着的热汤,乳白色的汤底冒着泡,
泡破
开的时候会冒出一小团淡蓝色的蒸汽,带着一股极浓的奶油和海鲜混在一起的香气。
排队买汤的有不少,有裹着厚毯子的人族水手,也有两个浑身覆满细密鳞片、手指间长着蹼的异族。
再往港口深处看,一个身高超过十五米的大型生物正半躺在浅水区,只露出上半身。
它的皮肤是粗糙的灰色,表面覆着一层类似鲸皮的纹理,脖颈两侧各有三道鳃裂,随着呼吸缓慢地一张一合。
一个比它小了许多的类人生物踩在水里,拿着一把长柄刷子,正在给它清理鳃裂里的脏东西。
更远处的一个棚子下,几个穿着统一制式灰袍的身影围着一张石桌坐着,
石桌上摊开一张泛黄的地图,桌角压着一把还在微微震动的罗盘,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旁边另有一群矮小的、穿着用碎布拼成的彩色衣服的生物正在玩一种用贝壳当棋子的棋类游戏,
它们的耳朵又大又尖,从帽子特意剪开的洞里伸出来。
...
很快,那些章鱼头们卸完了货物,吆喝了几声古怪的号子,
那艘银白船便从船底伸出几条巨大的章鱼触手,触手在水里搅起一大片白色水沫,推着船身缓缓滑出港位,
从两艘货船之间的缝隙里挤了出去,动作灵活得完全不像那个吨位的船该有的样子。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艘红色的船只滑进了那个空出来的港位。
船靠稳,船锚抛下,锚链哗啦啦地砸进水里,缆绳被几个黑袍身影利索地系好。
甲板上站着十几个身披黑红相间长袍的人影,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船舷边,沉默得像一排雕像。
短暂的沉默之后,人影开始闪动。
那些披着黑红相间袍子的身影中,有一个格外庞大的存在走到了船舷边。
他的身高接近四米,横向宽度也差不多,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堵会移动的肉墙。
黑袍下那些肉须在微不可察地轻轻摆动,像是无数条蛰伏的蛇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他走到船舷边,没有像正常人那样翻过船舷再跳下去,而是直接轻飘飘地跨了一步,
巨大的身躯以一种和体型完全不符的轻盈落在了码头地面上,
落地时只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压在了厚毛毯上。
周边几个正在卸货的生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
高大身影落地之后,兜帽微微转动,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那个卖汤的摊位还在排队,不远处那个巨大的鱼人泡在浅水里打了个响鼻。
没有谁对他投来多余的注视。
他那庞大的身材在这个港口并不算稀奇,刚才经过的那条主干道上就有几道同样高大的身影。
港口这种地方,每天来来往往的种族比鱼市场里的鱼种还多,别说他这四米高的人形生物了,
就算是一坨会走路的黄色海绵飘过去,也不会有人多看超过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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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没什么意外后,在他身后,船上那些黑红袍子中又走出来四位。
他们没有像娄贵彬那样直接从船舷落下去,而是规规矩矩地翻过船舷,手在船舷边缘撑了一下,然后依次跳到码头上。
落地的动作不如娄贵彬那样轻盈,但也都相当利落,
脚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被港口嘈杂的背景音盖得差不多。
剩余的十几个黑袍身影则留在甲板上,沉默地站着,纹丝不动,像钉在甲板上的一排石像。
“娄哥,这地方怎么这么缓和啊?一点寒意都没有啊,还有这些生物,长的也太随心所欲了吧?”
“额滴亲娘啊,这地方,简直了......”
“暂时不清楚,招子放亮点,一切小心。”
“放心娄哥,我们晓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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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出发前,李剑白将舰队仅有的两套心声传译装备之一配给了他们——
一种极小的骨质耳钉,钉在耳垂内侧,让他们之间能在一定距离内直接沟通,无需开口。
那庞大身影正是娄贵彬,那艘红色的船,自然是火甲号。
之前安澜发出发现港口的消息后,舰队第一时间派出了接应船只。
确认是港口并且坐标无误后,李剑白让火甲号等前锋船只在安全距离外就地监视等待,舰队主力随后出发。
到达一定距离后,
莫妮卡在深瞳号上
借助沈白授予的部分权限,将红雾的感知范围延伸到了那片港口区域。
红雾视角下监视了相当一段时间,
船只不停地进港出港,码头上的人影来来往往,装卸货物的、交接物资的、靠岸补给的......
所有迹象都表明这是一个活着的、运转正常的港口,没有任何埋伏或异常灵性波动。
因为沈白在闭关,但根据之前他传达的命令,李剑白也是立刻召集了会议。
会上意见出奇地统一:进港。
但这次不是之前那种在荒野海岸线上摸索的探索,
是进入一个有人、有势力、有规则的真实港口,人员的配置必须精挑细选。
一番商讨之后,带队的是舰队目前武力值最高的娄贵彬,
然后几个序列超凡中抽出能力特殊的作为随行,再加上舰队里几个经验丰富的好手,组成了这支探索队。
装备自然也进行了优先配给;
每个人身上的黑红相间长袍都是美咲亲自准备的,面料内侧衬了一层极薄的防寒材料,
兜帽边缘缝了一圈铅灰色丝线,可以阻挡部分灵性探查,袍子底下藏着武器,
武器用专用的束带固定在身上,走路时不会发出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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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贵彬迈开步子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扫视着栈桥两侧的地摊。
那些乱七八糟的语言从四面八方涌进耳朵里,有尖锐如鸟鸣的,有低沉如海兽闷吼的……
摊贩们用这些语言吆喝着,热情得恨不得把货物直接塞到每个路过的存在手里。
一个长着蜥蜴般竖瞳的瘦小商贩蹲在一张羊皮毯子前,手里捏着一块泛着虹彩光泽的石头,
用一种嘶嘶作响的语言叫卖,石头表面凝结着一层极薄的霜纹,和之前从花椰菜情报里看到的霜图石描述完全吻合。
另一个穿着皮围裙的壮汉,如果那两条比娄贵彬腰还粗的胳膊算“壮”的话——
正在用一口巨大的黑铁锅炸着某种肉串,肉串下锅时油星四溅,炸出来的气味带着一股浓烈的香料味,
香料里混着一种辛辣到呛鼻的东西,肉串本身则呈现出一种可疑的暗紫色。
还有一个摊位上摆满了玻璃罐子,罐子里泡着各色各样的海洋生物标本,有些还在缓慢蠕动,显然不是标本。
下来的其它四个人也警惕地跟着娄贵彬往前走。
娄贵彬走在最前面,庞大身躯在拥挤的码头通道上劈开一条路。
他一边走一边听着周围那些乱七八糟的叫卖声和谈话声,心情越来越微妙。
因为他居然能听懂。
不是通过手册翻译,也不是通过任何超凡能力的辅助,是直接用耳朵听懂的。
那些章鱼头从口器里发出的震颤音节,那个独眼巨人自言自语时喉咙深处滚动的粗嘎嗓音,那个蜥蜴生物的嘶嘶声......
他走在这些杂乱的声音中间,不需要任何停顿和转换,
那些音节碰到他的耳朵,直接变成了他能理解的内容。
这太奇怪了,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被阴影盖住的下巴,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走过几个摊位之后,几个人也算是彻底见识了一下异界港口风情。
这感觉,还真是无法言喻。
但也就在他们快要走出这片摊贩区的时候,娄贵彬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摊贩,或者要买什么物品,而是因为前面走来了一个人。
人类,至少看上去是人类。
中年男性,一米八出头,身材偏瘦但骨架很宽,穿着一件打过好几块补丁的厚布长衫,
领口敞着露出一截被海风吹得粗糙黝黑的脖子。
国字脸,颧骨微凸,嘴唇偏厚,两鬓已经花白了,头发用一根灰布条随意扎在脑后。
他的步伐不快,刻意放慢以示自己没有威胁。
走到距离娄贵彬大约三步远的地方,他摊开双手,掌心朝上,表示没拿武器,然后开口说话,语气平稳礼貌。
“您好,尊敬的诸位,是第一次来到白莹港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