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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涛站在火甲号的甲板最前方，手按着杀猪刀的刀柄，听到这井妙儿这话脸色微微一沉，
然后下意识地和站在旁边的安澜交换了一个眼神。
井妙儿是触灵者，她的灵媒感知在舰队里是独一份的，她说有灵体，那这里就一定有灵体。
但浮霜之海这种地方，霜染规则会让大部分死者在转化之前就直接变成霜行者，
残留下来的灵体通常只存在于那些没有被霜层完全吞噬的封闭空间里。
如果这里有大量灵体，说明这片水域在过去某个时间点发生过大规模死亡事件，
而且这些死者没有被霜染，至少在死的时候还是活人。
看来这里死过很多人，而且多半不是正常死的。
陈涛心里那团刚燃起来的火苗被浇了一瓢冷水，但他还是没说掉头。
都到这儿了，至少要亲眼看看。
安澜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层，不过他的态度与陈涛截然不同。
他站在桅杆旁边，手里把玩着一根从甲板上捡的碎霜块，
清秀的脸上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然后用只有陈涛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看来这奖励还真不一定好拿。”
...
陈涛听到了，但压根就没理他。
他示意火甲号放慢航速，三艘船在外围水域做了一圈扇形侦察，
确认这片区域内没有肉眼可见的活物、没有异常的霜层波动、也没有海兽活动的痕迹。
雾气中那些船只阴影始终安静地停在那里，一动不动，数量比之前从远处看时更多，
不是一艘两艘，是几十艘，像一片沉默的船冢。
做完外围侦察后，陈涛和安澜商量定下方案：
先由火甲号单独进入雾气区域，喷浪号和海盗号在外围接应，保持通讯，一旦有任何异常立刻撤离。
火甲号缓缓驶入那片薄雾。
雾气不算太浓，但能见度还是从几百米骤降到几十米，
船首劈开雾气时带起的涡流让雾团在船舷两侧缓慢翻滚。
安澜站在船首，眯着眼往前看，船体表面那层火焰纹路的热量把靠近船舷的雾气烤得微微扭曲，
在船首前方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清晰视窗。
雾气深处，那些船只的轮廓随着距离的拉近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但看清之后，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桅杆断裂，帆布早已烂光，船体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霜壳，
有几艘的甲板上还残留着散落的缆绳和碎裂的木箱碎片，所有有用的东西都已经不在了。
这是一支被遗弃的船队，并且遗弃的时间至少以年为单位。
安澜让火甲号在船冢之间缓慢穿行，陈涛则带着张三和几个船员登上其中几艘残骸检查。
结果一样，空船，什么都没有。
遗物、装备、航海日志、货物清单，连一片能辨认出文字的字迹都没有留下，像是被搬空了。
这不对，就算是被遗弃的船队，总该留下点什么——
船员个人物品、无法带走的压舱货、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杂物。
这些残骸被清理得太干净了，干净到像是有人在撤离之后还专门打扫过。
扫视了一圈，这里确实是港口没错。
岸边有几道用粗糙石块垒成的简易码头，码头的桩子残缺不全，早被霜腐蚀殆尽，露出底下坑坑洼洼的朽木。
石阶从码头延伸到水边，台阶上覆着厚厚的霜层，表面平整光滑，没有任何脚印。
港口沿岸停泊着好几艘船，但每一艘都是报废的。
有的船身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裂处的木板纤维往外翻着，被霜填满了缝隙；
有的桅杆连根折断，横在甲板上，杂物散落一地，被霜冻成了模糊的白色团块；
还有一艘只剩下半边船身，另外半边不知道是被什么力量撕掉了，断口参差不齐，露出船体内部被掏空的舱室。
船冢搜完，没有任何的收获，众人商量了一番，还是决定上岸看一下。
...
陈涛第一个跳上码头石阶，靴底踩在霜层上发出嘎吱的声响，在安静得近乎凝固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岸上的景象比船冢更荒凉，靠近水面的位置还能看到几处人工修整过的堤岸残迹，
砌石被霜冻胀裂得七零八落，缝隙里填满了灰白色的冻土和不知名的枯草。
他带着人沿着码头一路往里搜，码头后面的区域有
几排低矮的石砌建筑，
墙壁还算完整，但门窗早就没了，黑洞洞的门口往里看，能看到翻倒的桌椅和碎裂的未知器具。
他在最大那间建筑的外墙上看到了一行刻字，被霜填了大半，
用手指抠掉表面霜壳之后勉强能认出几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生硬，看起来像是用刀尖直接划在石头上的。
但不知道这是什么文字，队伍里的神眷者试着用手册翻译，手册也翻译不出来，只能先烙印下来。
他继续往里走，把所有建筑挨个搜了一遍。
建筑里的柜子是空的，抽屉被拉出来扔在地上，货架上的东西早就被搬空了——
依旧没有遗物，没有装备，没有情报，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都没留下，
也没有任何能说明这个地方是谁建的、为什么被遗弃的东西。
安澜带着张三在码头区域搜查，情况一样，几艘报废的船被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船舱里除了积霜和碎木屑什么都没有。
...
一段时间后，
陈涛回到码头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阴沉。
安澜正抱着胳膊靠在火甲号的船舷上，手里把玩的碎霜块换成了一根不知从哪捡的枯树枝，
看到他空着手走回来，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他远远看到陈涛的表情，立刻把手里的树枝往船舷上一搁，
把那副有些幸灾乐祸的嘴脸收了起来，迎上前去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惋惜，
但眼角那条微微上挑的弧度还是不怎么藏得住。
他开口说了几句，
什么“陈队长辛苦了，这地方一看就是废弃很久了，什么线索都没有也正常，不是你的问题，
下次还有机会，没事的没事的呢。”之类的话，
而陈涛只是哼了一声，没跟他多扯，也没再登火甲号，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翻身上了已经靠过来接应的海盗号。
汇合后的三艘船很快离开了那片死寂的水域。
穿过豁口返回主航道时，编队阵型重新调整为火甲号开路打头、喷浪号居中、海盗号垫后。
火甲号上，安澜站在桅杆旁，手里那根枯树枝已经不知丢到哪去了，
甲板上的火油桶重新被拎出来，几个船员正蹲在船头那个沙漏状装置旁边检查火油余量。
安澜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了几下，低头朝甲板上喊了一句：
“都精神点儿，这趟白跑了，下一趟没准就到了。
港口这东西，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海盗号上，陈涛蹲在船舷边，把杀猪刀抽出来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
刀刃擦过石面发出极有节奏的沙沙声。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磨刀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甲板上的船员们都知道他们队长什么脾气，这会儿没人凑过去触霉头，各自忙各自的。
安东尼从舵轮方向走过来，在陈涛旁边站了一小会儿，没说话，只是把一个小铁壶塞进陈涛手里。
陈涛低头看了一眼，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深海朗姆酒。
那股辛辣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他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磨刀的声音倒是比刚才轻了几分。
中间的喷浪号上，井妙儿缩在船长室里，
怀里抱着那个她从海里钓出来的、现在已经从不离手的小暖炉，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指尖，
对着暖炉呵了口白气，暗暗骂了一句李剑白这个大坏蛋，非得让她出来。
但骂归骂，她还是从抽屉里拿出纸笔，伏在船长室的桌子上，
准备把刚才在那个废弃港口里从那些灵体身上听到的只言片语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那里的灵体很多，比她来到浮霜之海之后任何一个区域的都多，但几乎都已经淡到快要消散了。
没有一个相对完整的意识，全是碎片，
像一本被人撕碎了扔进风里的书，她只能从漫天飞舞的纸屑里偶尔看清几个字。
她把那些碎片一五一十地记下来，有些是人类的语言，有些不是，是各种异族的语言。
那些异族语言她听不懂具体含义，但灵媒天赋让她能感受到语言背后残留的情绪和大致意图。
...
这些还能勉强辨认的只言片语里，什么都有。
有个灵体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中年男性人族，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
应该是他等的人，但日期早
就过去了，井妙儿从他残存的情绪里感受到了漫长的等待和最后一刻的茫然。
有个灵体一直在重复一段类似祈祷词的句子，语调虔诚，但语言听不懂，
井妙儿只能把发音大概记下来，那些音节拗口得很，她写了又划掉重写了好几遍。
有个灵体从声音判断是雌性，但种族不清楚，一直在说某个地方的名字，
那地名叫什么霍林格兹，她从来没听过。
还有几个灵体的碎片更短，
她听到了一个码头工人装束的灵体用疲倦的语气说“船不会再来了”，
那种语气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是已经接受了之后的平静，反而让人更难受。
又听到了一个异族人的灵体在用另一种语言反复念叨着一串听起来像是数字和货物名称的东西，
大概是他没来得及带走的货。
还有一对抱在一起的灵体，轮廓已经模糊得几乎分不清彼此，
它们周围回荡的是极轻极碎的耳语，像在说一桩没能完成的心愿。
还有一个瘦长的、背上有鳍的异族灵体，一直在重复同一个方向，是一个霜门的名字，
也是一个叫做乐园的海域的坐标，这应该是其中最有价值的了。
还有一个女性的声音很年轻，一直在说对不起，反反复复就这一句，情绪里没有恐惧，只有歉疚。
这些灵体都不完整，说的话也都是只言片语，没有一个能拼出完整的故事。
这些灵体都快要消失了，再过一段时间，等这一片水域的霜再积厚一层，它们大概就彻底没了。
井妙儿把笔放下，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指，重新把暖炉抱进怀里。
那些灵体的声音还在她耳边若有若无地飘着，像一台调不准频率的老旧收音机。
她叹了口气，把记录纸折好塞进信封，盖上喷浪号的蜡封，准备回去之后交给李剑白。
...
三艘船回归之后，重新编入舰队序列。
陈涛把这次探索的结果报上去的时候，舰队方面倒也没有太大意外，
这种空欢喜在探索过程中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负责情报汇总的庞松泉只是推了推眼镜，
在探索记录表上这处豁口的编号后面备注了“已探明，废弃港口，无可用资源”的字样，
然后把这张记录表归档放进柜子里。
这么平静是因为这种事情之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舰队在霜脉群岛探索的这几天里，已经遇到过好几次类似的空欢喜。
有人远远看到疑似建筑的轮廓，兴冲冲跑过去，发现只是一片被霜侵蚀得奇形怪状的礁石；
有人在瞭望台上看到船影，靠过去之后发现是几棵被霜裹成桅杆形状的枯树。
这次的废弃港口好歹还算有点收获，至少确认了现在这个方向确实曾经有过智慧生物活动，
而且港口规模不小，说明之前的繁荣程度远超预期。
李剑白收到井妙儿的灵体记录时多看了两眼，里面倒是有一些不错的新信息，
他翻开海图，在上面标注了几处新的坐标。
各船补了物资，重新分配了搜索扇区，舰队继续出发。
只不过这一次，喷浪号退出了前沿搜索编队，重新担任起主舰队的护卫职责。
而海盗号和火甲号则全部卯足了劲。
陈涛回来之后在甲板上开了个小会，内容没外传，但当天下午海盗号就把搜索时间走了特殊申请。
安澜更是直接把火甲号的搜索半径扩到了指令允许的最大范围。
其他几艘特殊船只得知陈涛那趟空手而归的消息后，士气不但没跌，反而全体往上涨了一截。
奖励既然没有被别人摘走，那就证明他们还有机会。
搜索编队的出勤率在接下来两天里达到了出发以来的最高值，各船船长在每日汇报会上报上来的探索里程数一个比一个长。
就这样又过了一天。
水下深瞳号传来消息：
沈白再度闭关，所有海面事务由李剑白全权代理，美咲几人协助，水下莫妮卡依旧会给予一定程度的帮助。
紧接着又过了两天。
这两天里，各船的搜索范围进一步扩大，各船继续按既定扇区推进搜索，
海图上的空白区域一块一块地被新标注的地形信息填满。
各船之间的竞争越来越激烈，每天出发的时候各船船长都会在甲板上互相打量一眼，看看今天谁跑得快。
火甲号和海盗号这两天几乎是比着谁的搜索里程更长，今天安澜多跑五海里，
明天陈涛就多跑六海里，两个人在每日汇报会上互相报数字的时候眼神都在较劲。
第三天中午，螺壳号会议室的公用会议手册的通讯频道里突然炸开了一连串急促的信号音。
那是火甲号的优先通讯的提示音，
这种通讯方式只有在发现高优先级目标时才能使用，是和普通通讯完全区分开的，一旦使用就意味着有重要情报或者危险。
消息很短，是安澜自己发来的，平时那种慵懒散漫的感觉全没了，
信息快得像是怕慢一秒就被别人抢走，
“我是火甲号船长安澜，使用随船神眷手册。
发现港口。
重复，发现港口。
有人工建筑，有船只停泊，有生物活动，确认不是废弃。
坐标已标记，请求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