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行人跟着老火的指引走着,他走在左前方半步的位置,嘴没停过。
说话的语速不算快,但信息密度很高,
每走过一个路口或一栋造型特别的建筑,他都能随口报出名字、用途和背后的掌权方。
老火的介绍方式不是干巴巴的背地名,而是把每条街的来历和典故夹在路线里一块说。
比如路过仓储区时他指着一排外墙被熏得发黑的石砌仓库说,
那几间是三年前一场大火烧过之后重修的,
重修时霜脊突然活动,把原来最靠近码头的那排泊位全挤塌了,现在的泊位是后来填海填出来的。
他说那年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火光把半个白莹港的天空都映成了橘红色,
港口管理处从那以后把所有仓库的屋顶都换成了防火的石板。
然后他开始介绍特产和势力。
特产他点到为止,说了几种,有需求的话他可以带他们去采购,
另外还有几种本地才有的炼金辅料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他说本地有一种叫“霜脂”的矿物,是从霜脊裂缝里刮出来的,质地像冻住的生物油,
但点燃之后能烧很久,是外港最便宜的照明燃料。
还有一种是虹彩蒸汽区边缘才能采到的“彩盐”,这里有技术可以提纯,让颜色会随着温度变化,
从淡粉变成深紫再变回淡粉,港口里的一些雌性们喜欢拿它当化妆品,抹在眼角和嘴唇上。
还有……
...
至于这座港口势力划分,老火在介绍每条街区时都有少量的提及,但信息量给的十分克制。
他提到现在脚下的这片码头虽然归船帮管,但那片交易区的摊位费是港口管理处在收,
而实际的管理者,也就是港口管理处的背后是几支船队合资成立的商会,
商会里话语权最大的是一个叫“灰锚”的本地商团,据说是最早在白萤港扎根的那批船队的后代。
他还顺嘴提了一些其它的名字——
逐金者工会在交易区西边,海岩城办事处靠内港围墙,
帝国办事处在中心区域,万族会盟在最靠近霜脉镇的方向,还有锚港的临时联络点设在码头区最东侧。
创造工坊和…….
这里几个商会的名字也是一带而过,管理模式就只说了句港口管理处只管码头秩序和泊位费,其他的一概不管。
说到教堂的时候他稍微多说了几句,说这片区域正式的,只有一座永光圣教会的教堂,
在内港入口附近,是这片区域唯一能看到的正神教堂。
他说那教堂的尖顶上挂着一盏长明灯,灯光是金色的,
在夜里隔着内港围墙都能看到,特里亚三眸也不能遮掩其光彩,是整个白莹港最显眼的地标。
说完这些他就不再往下展开,像是无意间碰到了一扇关着的门,只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没去拧把手。
娄贵彬对这套浅尝辄止的介绍方式并不意外,也没有追问。
这类掮客的生存法则就是信息拆开卖,免费的部分给个轮廓,细枝末节另算价钱。
他不急,时间还早。
...
一行人穿过外港街区的时候,沿途经过了好几处之前从码头方向看不到的区域。
老火顺路领着他们在外港的主要功能区转了一圈。
仓储区入口处有块用几种不同文字刻的公告石,上面贴着最新的港口管理通知和几则通缉令,
通缉令上的画像千奇百怪,但奇怪的是,上面人族的占比好像还蛮高的;
另外有一张画着一个满脸触须的异族,触须的末端还在画纸上微微扭动,不知道是画师的技术还是某种特殊的墨水。
下面则是悬赏金额,有些像是旧世界某个航海漫画悬赏令的样式,
只不过数字后面跟着的单位不是贝利而是潮金。
罪名什么的倒是没写,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情,娄贵彬在心里默默把这几张通缉令上的面孔都记了一遍。
在走过外港的正式交易区的时候,老火放慢了脚步,让娄贵彬他们能看清楚两边的摊位。
交易区和码头卸货区只隔了一条环形支路,
摊位的密度比码头那边更高,每个摊位都用不同的方式标着自己的存在。
有的摊主在摊位前竖了块木板,木板上用几种不同文字写着货品清单,
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木板被霜水泡过,边角
已经发胀开裂。
有的摊主干脆把最特色的货品挂在头顶的横梁上,让路人远远就能看到,
横梁上挂着的东西从整张的深海兽皮到一串串风干的发光脏器,琳琅满目。
还有几个异族摊主用的是完全不同的广告方式,一个浑身覆满细鳞的生物站在摊位前,
用某种低频的颤音持续哼唱,那声音穿透嘈杂的背景噪音直接传到人耳朵里,
听着像某种古老的劳动号子,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很长,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想停下脚步的魔力。
这感觉像是魔法版本的“强买强卖呢?”。
...
一路看过去,这些摊主卖的东西也千奇百怪,
有个灰蓝色皮肤的摊主面前摆着几排密封的陶罐,罐口封着蜡,旁边竖了块牌子,
上面画着一滴液体落入水面的波纹图案。
娄贵彬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老火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说了句:
“抗霜药剂,浮霜之海中销量最大的消耗品之一。
不过市面上流通的品质参差不齐,差的喝了不仅不能延缓霜染,还会加速结晶。
诸位要是真有需求的话,那边的铺子——门口挂蓝布帘那家——
只卖经过炼金工会认证的批次,价格贵三成但效果有保障。
另外还有这个......”
一行人边走边聊着,拉杰的性格让他和老火熟络了不少。
走到一个摊位前,拉杰停住脚步,指着一个能在霜面上自行滚动的球形装置问老火这是什么东西。
摊主正蹲在地上给另一个买家演示,那球滚过霜面时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
所过之处拖出一条淡蓝色的磷光尾迹,尾迹在霜面上停留了好几秒才慢慢消散。
老火说这叫“霜踪球”,是追踪特殊霜行者用的,
球里面灌了从音蛹体内提取的荧光液,对某些霜行者的气息有反应。
拉杰哦了一声,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还有个摊位专卖遗物,货物全部用透明的水晶罩子罩着,
老火说那摊主是从某个专业的遗物捕捞船进货的,货真但价黑,相似的东西在锚港能便宜三成。
...
走到一个空地后,站在这里向远处望去,
可以看到修理区靠码头一侧有几间用波纹铁皮搭成的船坞,坞口的水面上漂浮着几艘正在大修的快船,
船底翻过来搁在浮筒上,几个技师模样的生物正踩着悬空的跳板往船底上抹一种深灰色的胶状物。
那胶状物抹上去之后会在空气中迅速凝固,表面形成一层哑光的硬壳。
老火说那是防霜涂层,本地人管它叫“霜腻子”,涂一次能管小半个月,是白莹港所有船主的固定开销。
娄贵彬一边走一边把沿途观察到的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归档。
他身后的陈涛偶尔会用传讯器报几句观察结果,
比如那个船坞门口没有门禁也没有人盘问;
比如那个卖旧世界遗物的摊主手腕上套着一串灵光流转的珠子……
美咲则全程安静,只是偶尔在某几个摊位前多停几秒,
面纱下的目光在货物上扫过之后便移开,她没有说话,但传讯器里偶尔会传来她简短的备注,
比如某个摊位上的某种炼金辅材价格比花椰菜情报里标注的锚港参考价低了将近两成。
走完交易区之后,老火把众人领到了住宿区边缘的一栋大型石砌建筑前。
建筑不高,只有两层,但占地面积很大,外墙是用灰白色的石块砌成的,
石块与石块之间填着和长堤缝隙里颜色不一样的胶状物。
门口上方挂着一块被霜侵蚀得字迹模糊的木匾,勉强能认出“归乡之处”几个字。
这个建筑内部的格局很特别——
不是传统的一楼大堂二楼客房的布局,而是从入口处直接分成左右两翼,互不相通。
左翼的门框上方悬着一枚发光的符文,符文的光很稳定,像一盏小灯。
右翼的门上什么都没有,门板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原木。
老火指着左翼的门说那是承印者大人的区域,右翼是非承印者区域。
...
娄贵彬停了一下,用那种惯常的沙哑嗓音问道:
“为何会有这个区分?它们有什么不同吗?”
老火眼神动了动,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
他用一种很自然的
语调回答道,
“当然会有不同啊。承印者大人多高贵,我们这些狗腿子怎么敢跟承印者大人相比较?
不只是住宿区,交易区的精品铺子、娱乐区的包厢、还有内港的通行权限——
这些地方都是按这个标准划分的。
没有那个薄薄的手册,很多门你连敲的资格都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从出生起就接受的、
从来没有想过要去质疑的事实。
娄贵彬没有再问,只是把这个信息在心里又记了一笔,标注为重点关注项。
在外港走马观花的看了一圈之后,老火提议去外港的一家酒馆歇歇脚。
他说那地方是他说的几个好去处之一,环境不错,酒也好,最重要的是消息灵通。
娄贵彬没有反对。
他知道外港的格局已经大致摸清了,再逛下去短期收益不大,
而内港只有承印者和特殊人员或者某些势力才能进去,需要一点时间整理现有的情报。
他需要一个能安静坐下来把信息传回舰队的地方,酒馆就很合适,没准儿还能听到一些其他的情报。
...
老火领他们去的那家酒馆叫“三尾壶”,藏在交易区和住宿区交界处的一条窄巷里。
门面很小,木头招牌被霜风吹得微微摇晃,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三条尾巴缠在一起的图案,
颜料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那个图案在茧灯的映照下还是能看得清楚。
推门进去之后空间倒不窄,同时一股混合了发酵酒精、烤鱼、干草药和旧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气味复杂但不难闻,反而有一种让人放松的温暖感。
酒馆内部的采光很暗,所有窗户都拉上了厚重的布帘,
布帘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是深蓝有的是暗红,像是从不同船上拆下来的旧帆布。
照明全靠墙壁上挂着的几盏茧灯,茧灯的光线偏暖,但光线并不均匀,
酒馆角落的暗处和中央吧台附近的亮处形成了鲜明的明暗对比。
靠墙的暗处几乎看不清人脸,只能看到一个个模糊的轮廓,
而吧台附近被茧灯照得明亮,每一个坐在吧台前的人脸上都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
酒馆不大,几张散桌,几个卡座,吧台前还有一排高脚凳。
现在这个时候人不多,但种族构成和码头上一样杂。
他们分散在几张桌子和吧台前。靠门口那张桌子坐着两个浑身覆满细鳞的类人生物,
一人面前一大杯冒着泡的深色麦酒,正在小声交谈,
他们的鳞片在茧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说话的时候鳞片会微微张开又合上。
靠窗那边有一个穿着厚斗篷的独行客,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下巴,
面前放着半杯没怎么动的酒,酒液的颜色是深紫色的,看起来像某种浆果酿的果酒。
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一个脸上有道纵贯整张脸的刀疤的中年男人独自占了一张桌子,黑袍裹身,
整个人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只蹲在暗处的蜘蛛,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泛着微弱的反光。
在这期间,酒馆里其他客人的谈话也在持续。
靠门口两个鳞片客在讨论锚港的最新船期,说锚港最近几天会经过霜脉群岛外围,
到时候有一批从烟云海域过来的货要卸,货里面有几样是他们等了很久的炼金材料。
靠墙那边有几个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在讨论最近霜门位置的偏移问题,
说西边那道通向焰流海域的霜门突然往南偏移了好几海里,有人扑了个空差点被寒云海兽追上。
...
而这个酒馆吧台里面站着的也不是人——
是一条通体覆盖着墨绿色细鳞的蛇形生物,它的上半身立在吧台后面,
高度刚好够让那对竖瞳和黄眼睛平视吧台上的每一个顾客。
它的脑袋顶端不像蛇,反而像一朵半开的莲花。
随着它的呼吸,那朵莲花会极缓慢地开合,每开合一次,花瓣的颜色就从淡青变成浅紫再变回来,像是在用头顶的花朵呼吸。
它有手,两条覆盖着细鳞的手臂从蛇身两侧伸出来,六个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尖没有指甲,
取而代之的是几片极小的、可以随意开合的鳞片。
它还有三条尾巴,每条尾巴的末端都分叉成三根灵活的尾指,此刻其中一条尾巴正卷着调酒壶在空
中上下摇晃,
另一条尾巴在柜台上摊开一排小碟子,碟子里装着各种颜色的粉末和液体,
第三条尾巴垂在吧台下面,尾尖勾着一个铜质钱箱,箱盖半开着,里面堆着些泛着各色光泽的硬币。
老火推门进去的时候,那蛇形调酒师三条尾巴同时停了一下。
它的竖瞳朝门口转了转,然后蛇嘴往两边咧开,发出一种沙哑但明显很愉悦的声音,
那声音就像有人在用锉刀轻轻摩擦贝壳。
“老家伙,又来客人了?”它的语气很随意,像是跟老火认识很久了。
老火冲它挥了挥手,叫了一声“老鳞”,然后一边往里走一边跟沿途坐着的几桌客人挨个打招呼。
有人冲他点头,有人举起酒杯朝他晃了晃,
角落里还有个浑身裹在紫色长毛里的异族用低沉的声音回了句什么,听起来像是某种问候语。
可以看出来他在这片区域的人缘相当不错,那种熟人之间的轻松感不是装出来的。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靠墙最角落的卡座里坐着一个看上去像人类的中年男人,一身黑袍,
脸上有道极其狰狞的刀疤从额头斜着劈到下巴,把整张脸分成了两半,
刀疤经过的皮肤皱缩成了深紫色的肉棱。
他看着老火领着一群穿黑红袍子的身影走进来,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用一种阴恻恻的语调说道:
“哟,老鬼,怎么又宰到了挺多肥羊?这回连饭都包了,可以啊。骗术又精进了。”
老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完全无视了那个刀疤脸,就好像那个角落里的声音是墙壁自己发出来的。
他忙前忙后地招呼娄贵彬几个人在靠窗的一个相对安静的卡座坐下,
把椅子挨个拉出来摆好,用袖子擦了擦桌面上并不存在的灰。
娄贵彬在坐下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个刀疤脸。
脸上的疤不是刀伤,至少不是普通刀伤——
伤口的边缘有被腐蚀的痕迹,像是被某种带酸液的武器撕开之后再愈合的。
黑袍底下有微弱的灵性波动,很弱,但确实存在,
那种波动的频率不像是超凡者,更像是身上带着某种被限制的遗物。
...
等众人都坐定了,老火转头问娄贵彬想点点什么。
娄贵彬对这里的菜单没有任何概念,但想起之前看到的物价,于是大手一挥:
“随便点,这顿饭我包了。”
老火眼睛亮了一下,嘴角那丝职业性的笑意难得地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弧度。
他快步走到吧台边,跟那个叫“老鳞”的蛇形调酒师低声交谈了几句,
一边说一边用三根手指比划着什么,老鳞的三条尾巴在吧台后面快速地翻动着设备和材料,
时不时用竖瞳往娄贵彬这边瞟一眼,那对竖瞳里的瞳孔在茧灯下缩成了一条极细的竖线。
他那几条尾巴快速晃动着,一根尾巴开始调制饮品,一根尾巴开始延伸,从吧台后面卷过来几个小碟子和餐前小食。
大概几分钟之后开始上菜。
第一道是烤脊虫,虫子每条有食指长,外壳被烤得焦脆,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剥开之后里面的肉是雪白色的,热气从裂开的壳缝里往外冒。
口感介于虾肉和蟹肉之间,蘸一种用发酵海藻调成的酱汁吃,咸鲜里带着极淡的甜。
然后上来的是一个用某种大型贝类外壳做成的浅口碟。
碟子里铺着一层灰白色的薄切片,乍一看像是生鱼片,但切面的纹理不像鱼肉,更像某种菌类。
老火介绍说这叫脉冰菇,是岛上霜窟深处特产的菌类,
长在死霜层下面的岩壁上,采摘时必须用骨刀,金属刀碰了会碎。
冰菇片在碟子里还在微微冒着凉气,配了一小碟用本地某种果实榨出来的酸浆,蘸着吃。
娄贵彬先挑了一片,蘸了点酸浆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点了点头,其他人才动筷。
紧接着又端上来一个铜锅,锅底燃着一小块火油膏,火油膏燃烧时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
锅里的汤底是加了某种香料煮出来的雪莲鱼骨汤,
汤面翻滚着细密的气泡,奶白色的汤底里翻滚着大块大块的雪莲鱼肉和一种咬下去会发出咯吱咯吱声响的海藻。
锅里还下了几颗拳头大的贝类,壳是半开的,贝肉在热汤里微微颤动。
配的主食是一种
蒸出来会自己发光的主食,问老火叫什么,他说就叫“光饼”,
是用虹彩蒸汽区边缘生长的某种特殊谷物磨成粉做的,口感介于米糕和年糕之间,
咬下去软糯弹牙,吞进肚子里胃都跟着暖了一截。
最后上的是一道烤整只的温脉磷光兽幼崽,外形很像旧世界的沧龙。
表皮烤得焦脆,切开之后内里的肉汁混着融化的脂肪往外淌,肉本身自带咸味,不需要任何佐料。
老火说这道菜在这个季节很难吃到,
因为磷光兽的幼崽只在特定海域的特定时间段才会浮上海面觅食,
过了那个窗口期就潜回深海了,这条是前天刚到的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