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拉杰这时候已经把兜帽掀开了大半，露出了他下半张脸上压抑不住的满意表情。
陈涛也在咀嚼时微微放慢了速度，明显是在仔细品，
他夹了一块磷光兽肉放进嘴里，然后默默又夹了一块。
下一刻，老火带着个端酒瓶的服务员走了过来，亲自从服务员手里接过第一个酒壶，
倾斜壶口给娄贵彬斟满了一杯。
酒液呈琥珀色，能隐约看到里面泡着几样东西——
几根极细的银白色触须、几片还在缓慢飘浮的荧光花瓣，还有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墨绿色珠子。
老火说这是这家店的招牌，叫“霜喉”，
用霜门蜉蝣的羽化蜕壳加上本地特有的荧光花泡出来的，度数不低，入口极烈，但后劲很温和，不会头疼。
娄贵彬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烈度确实不低，比舰队里最烈的深海朗姆酒还要高一个档次，
但入口之后那股烈劲很快就化成了从喉咙往胃里蔓延的暖意。
他把杯子放下，几根肉须从他身上冒出，缓慢舞动了一下，这是个极简短的信号，然后他开始有意地放慢喝酒的节奏，让老火多喝。
美咲一直坐在娄贵彬旁边，从走进酒馆开始，她就在用一种不引人注目的方式观察老火。
现在酒桌上气氛松弛，老火几杯下肚，脸颊微微泛红，话也明显比刚才多了。
她抬手将自己面前那杯只浅抿了半口的蜉蝣酿往前推了推，用一种柔媚声音说道：
“这酒真不错，再给我加一杯。”
说话的语调像是闲聊，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很难抗拒的、让人不自觉想回应的引力。
老火立刻伸手去拿酒壶，一边给她斟酒一边开始说更多。
拉杰在一旁适时地插科打诨，这也让老火吃得眉开眼笑。
陈涛和拉杰配合着老火的节奏，一个劝酒一个夹菜，
话茬一个接一个抛出去，气氛调动得相当自然。
娄贵彬则时不时插几句看似随意的提问，把话题引向他想知道的方向。
老火几杯霜喉下肚之后话明显多了起来，
开始聊他以前跟船跑商时去过的一些海域的风土人情，聊白萤港这几年的变化，
还聊了不少外港的势力纠纷和各家船队之间的恩怨情仇。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跟过皑皑族的货船跑紫云海域的航线，
那条航线上有一片永远笼罩在紫色雷云下的海域，船从下面过的时候甲板上所有人都不敢抬头。
但他有一次不经意间抬头，发现云层里面好像有一头生物，像鱼，大的没边......
他还说白萤港三年前换过一次港口管理处的负责人……
...
美咲坐在旁边，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是偶尔端起杯子浅抿一口，
然后配合着跟老火说几句话，看上去和周围其他几个沉默寡言的客人类似。
但她的能力一直在运转，那些从酒精和情绪双重松懈下漏出来的只言片语——
关于内港、关于教会、关于港口那层法阵的运作方式——
都被她在意识层面摘选出来，然后整理汇总给后方。
老火说到码头石板下面那层踩上去微微下陷的胶状物时，随口提了一句说那东西其实是活的，
是港口防御系统的一部分，并且……
娄贵彬从头到尾都在慢慢喝他那杯霜喉。
他看上去像是在品酒，实际上也一直在注意整个酒馆的声音。
周围几桌客人的谈话声被酒精放大了不少，从四面八方涌进他的耳朵。
邻桌几个穿着厚皮围裙的码头人族工人正在抱怨最近港口调度乱套了，
起因是东边有片海域突然封锁，所有绕路的船只全涌进了白莹港，泊位费三天内涨了两轮，
港口管理处的调度员连轴转了好几天都没合眼。
他们提到封锁原因时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压低声音说了句“反正我也没亲眼看到”，
然后同时端起酒杯灌了一口，那个动作里的默契让娄贵彬多看了他们一眼。
旁边卡座里有个商贩模样的狮子头一直在跟同伴念叨自己在锚港的货物被扣了，
扣货的理由是九目族对一批从油浸废海运过来的矿石做了随机抽检。
他骂骂咧咧地说以前从来不用抽检，就从这个月开始突然收紧，肯定是上头来了什么新规矩。
和他同桌的同伴一直在安慰他说
至少比在锚港被扣好，锚港那边一旦封港所有船都出不去，
白萤港好歹不封港，霜脊那边那几个港口现在连货运通道都关了，据说还出动了治安队。
商贩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闷头灌了一大口酒。
远处靠墙的一个角落里，有个异族正用极快的语速在讲八卦。
他那张桌上的人都把头凑得很近，但声音还是压不住地飘了出来。
他说的是内港陌滲族区域最近闹出来的丢东西事件，
说是陌滲族的某个长老的宝物被人盗走了，现在全族都在悬赏通缉。
旁边有人插嘴问丢的是什么宝物，那人支支吾吾地说具体是什么长老没说，
但赏金高到离谱，连海岩城那边都有人跑过来碰运气。
他同桌的人说陌滲族最稀奇的是他们制作膜体的工艺，但关于宝物是什么谁也不清楚，
只知道长老气得把整个内港陌滲族区域都封锁了三天。
另一桌有个穿着长袍的女性和同伴讨论霜门图的交易，
说最近交易行里有人在高价收浮霜海域的霜门图，收的都是稀有指向性的，尤其是通往那几个稀有海域的霜门坐标。
她的同伴提醒说最近有好几艘从浮霜海西北边来的船在抱怨霜门消失的事，
说之前明明标记好的固定门，到了预定位置之后却什么都没找到，
海面上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几缕还没散尽的霜雾。
女性听了之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那怪不得不光是霜门图在涨价，连一些残缺的信息都跟着涨了。
还有......
...
娄贵彬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把所有信息按优先级分类归档。
在喝酒的间隙，他已经通过手册把这段时间收集到的情报分批发了出去。
进入港口之后，子体之间的链接就断了，红雾也切不进来，只能靠手册传递。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编好一段，分批传送，每一条情报都标注了来源和可信度评级。
娄贵彬一边听着这些声音，一边用传讯器跟陈涛和拉杰简短地交流了几句。
老火还在那边兴致勃勃地讲他当年在黑诅海域差点被一头纽黎曼海妖吞了的故事，
讲到惊险处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说那头海妖的触须已经缠住了他的腰，
结果被船上的火炮一炮轰断了触须，他掉进海里差点淹死，最后还是被一个路过的异族水手拽着头发捞上来的。
桌上已经空了好几个盘子，蛇老板正在把最后一道甜点端上来——
一种用冻霜果和粘鱼腹口蜜调成的冰沙，入口即化，甜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薄荷凉意。
又喝了几轮酒后，能从老火嘴里掏出的东西差不多也都掏出来了。
娄贵彬用筷子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这个是事先约定的暗号，
陈涛和拉杰立刻放慢了倒酒的速度，美咲那边也用传讯器简短地发了个收尾信号。
...
与此同时，螺壳号会议室内。
李剑白面前摊着好几份正在同步更新的记录页，每一页都标着编号和时间戳。
旁边坐着张明远、陈算和两个负责情报筛选的分析员，每个人手边都堆着不少纸张——
有的是美咲传回来的原始情报，有的是已经分类整理过的简报，
有的是从旧帝国文献和花椰菜给的情报里翻出来做参照的资料。
还有一份是沈白给的，他这段时间从区域频道里收集到的信息，专门拿来用作多方验证的参考。
李剑白把最新一条消息里的几个关键数据记在一旁的海图上。
庞松泉坐在他对面，正在把这些零散的情报逐条录入一张按区域划分的信息汇总表，
每录完一条就在对应的地图坐标上打一个钩，
开启了天赋的他打钩的动作很快，笔尖在纸面上点一下就是一个小红钩。
前几天新发掘出来的智商型人才小周也在，戴着那副破了一片镜片的眼镜，
负责把每批消息里提到的势力名称单独摘出来做成一张独立的势力清单，
他写字的时候脸几乎贴在纸上，那片破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
陈算在另一头在地图上标出老火介绍的那几条外港主要通道的位置，
每条通道旁边标注可能存在的检查点和已知的势力范围。
灯火把长桌照得通亮，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翻纸的动作不停晃动。
...
第一份情报是在探索队进入港口后不久传回来的，内容侧重港口的基础环境。
港口名叫白萤港，是霜脉镇五个......
港口是天然深水港，航道条件优越。
码头石板下面那层踩上去微微下陷的胶状物其实是一种活着的生物，是港口防御系统的一部分，
能够感知并过滤港口周边海域的异常灵性波动，这条情报后面括注了“得自饮酒后的老火补充至此”。
港口内有多座信号塔，定时传递港口的天气信息，塔顶上挂着不同颜色的信号旗，
今天的旗帜是灰白相间的条纹，意味着有小范围温雾活动。
第二份情报则是侧重市场与种族构成。
市场集中在外港第二圈和第三圈交界处，日间持续开放，天黑之后摊位减少约一半但仍有夜市。
收潮金和多种替代货币，部分商会自铸代币，不同势力间的结算体系互相独立，
汇率需现场商议，但潮金绝对是硬通货，这一点在每一笔交易中都被反复验证。
种族方面，在街头观察到的异族类型超过十种以上，人族比例约在两成左右。
目前没有观察到针对特定种族的限制，交易规则对所有种族通用。
港口内的公共区域基本不存在种族隔离，大部分商贩对所有顾客一视同仁。
还有后续补充的白萤港的地理位置和历史沿革、外港主要功能区的划分、各街区的管理归属，
以及霜腻子、霜面上自动滚动的追踪球形装置等几样在舰队情报库里完全没有记录的新物资。
第三份情报是关于向导老火的。
探索队登港后不久被一自称老火的人族男性主动接触，此人对外港各个区域均表现出高度熟悉，
带路过程中主动介绍了港口的水源、气候、活体防线等多方面信息，
熟悉码头管理处的收费规则，与多家店主、常驻商户保持良好关系。
但老火对势力相关话题明显保守，仅提及名称，细节一概带过。
港口内存在针对新来者的欺诈风险——
进入酒馆后有刀疤脸人族对老火进行讽刺，暗示老火有过宰客前科。
根据上述信息，老火被判定为具有一定价值的合作对象，
建议进行有限信任，后续可通过其对港口进行更深入了解。
第四份情报是一份简短的补充说明。
从向导老火处确认，港口内所有语言沟通均无障碍，是因为港口范围内覆盖有翻译类阵法，
所有种族的语言均可被自动解析，无需手册介入。
该阵法在港口全域有效，但不清楚其运作方式，尚未确认法阵来源、持续时间及范围边界。
然后是一份相对详细的外港实地勘查简报，内容涵盖仓储区、交易区、住宿区三个核心区域。
仓储区位于外港第一圈，紧邻码头，由港口管理处统一管理并收取仓储费，不同区域收费标准不一。
交易区分为露天摊位和固定商铺两大类，固定商铺集中在交易区主干道两侧，
露天摊位则散布在支路和广场上。
想做买卖的话，摆摊需要支付摊位费或者去交易区进行场地租赁。
交易区商品种类涵盖食品、炼金材料、武器装备、航海物资等几大类。
住宿区分布在外港第三到第四圈，分为承印者区域和非承印者区域。
承印者区域条件较好，价格更高。
非承印者需额外登记，部分设施不对其开放。
紧接着是一份酒馆内情报补充。
这家店是向导老火的熟人圈子，老板非人族，系本地老店，酒品以发酵类果实酒及浸泡类烈酒为主。
霜喉口感极烈，但不影响后续行动，有暖身功效，已约定采购明细。
已确认向导老火在酒精作用下会降低防备，
配合适当的诱导手段可显著提升对方合作程度，效果明显。
综合判断，酒馆这类场所在港口具备重要的情报节点功能，建议后续将酒馆列为重点情报收集点位。
然后是一份关于内港与外港区分的信息汇总。
内港需要承印者身份才可进入，或获得内港势力担保。
从醉意老火口中后得知有一个非正规途径——
加入教会定期开启的传教活动有概率可以获得内港准入资格。
而这个，也算是了解了一下这个世界的某些规则，但暂且不知真假——
教会辖区的信仰划分很严
格，这片区域归永光圣教会管辖。
按照老火的说法，一个区域或者某种范围内只会有一个教会存在，
但永金圣权教会，也被称作金钱教会，它有些不同。
它的教区不仅限于自己的辖区，还会在其他教会的信仰范围内保留一定规模的教堂，
这种跨辖区的传教权在其他教会身上很少出现。
具体原因目前尚不明确，老火的层次不可能知道这种信息，或许内港中会有答案。
另外这条消息最后还补充了外港特产和市场行情的详细版本，
包括白萤港目前有库存且价格相对合理的几样战略物资清单，以及几样只在浮霜海域特定季节才出现的稀有商品。
再之后是一份港口目前状况的情报汇总。
近期因东方海域封锁......锚港方面九目族对部分货物......
西北方向多条航线出现霜门位置异常......
陌滲族近来正在悬赏通缉盗窃者，赏金高昂......
最后一份情报补充了市场的进一步细节。
港口交易市场上抗霜药剂类消耗品需求旺盛，品质参差……
浮霜之海特产矿物和生物材料在各交易区均有大量流通。
深海朗姆酒，熔岩烟卷，植化肉等物品在此处价值不低，可作为一种有效的补充交易媒介。
潮金在这里的实际购买力比之前预估的要高，实际一枚或者不用一枚就能雇到一个熟悉港口情况的向导带路好几天。
但这只是外港市场的行情，内港的交易物品质量会远高于此，相应的物价或许也会更高。
...
几份情报的间隔从最初的几分钟一份到后来的十几分钟一份，再到最后一份发完之后断了快一个小时了。
李剑白抬起头，庞松泉正把汇总表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汇总表格空白处，
那个空白的位置本来是留给接下来应该到达的情报的。
小周放下笔，笔杆在桌上滚了一下发出细小的滚动声。
陈算手里的动作也停了。
会议室里那几盏灯和之前一样安静地亮着，但桌边的几个人同时感觉到了一丝不太对劲的沉默。
李剑白把最后一张纸翻过来扣在桌上，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计时器，
计时器的沙漏里沙子还在均匀地往下流，但距离上一次情报到达已经超出了约定的最长间隔。
他看向庞松泉，庞松泉正低着头在翻之前美咲传回来的那份关于内港准入的信息记录，
眉头拧得很紧，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一倍。
“总管，按照之前约定的每十五分钟一次联络的频率，
他们最后那份关于内港的情报已经超时很久了。”
庞松泉扶了扶眼镜，把那份记录举到眼前，好像在逐字核对什么，
然后抬头用一种怪异的语调说了最后一句。
“他们最后说要去内港转一圈。
然后消息就断了。
总管，他们好像……失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