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而就在同一时间,码头散货交易区边上的一间杂货铺门口,穿旧皮袄的男人正蹲在摊位前翻看一捆虹光藻。
举到鼻子底下闻闻,又捏捏茎秆,皱着眉头跟摊主抱怨这批货晒太干了,不如上个月那批。
摊主是个急性子,拍着货箱争,说这是今年最好的货,爱买不买。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讨价还价,声音淹没在码头嘈杂的背景音里。
不远处,一个露天摊位前,另一个成员正端着一碗炖霜鳍鱼杂靠在柱子边吃。
热气熏得脸有些模糊,吹一口吃一口,嘴唇贴着碗沿,目光从碗上方匀速扫过码头,节奏像例行扫描。
火甲号的帆影在他视野边缘出现、停留、消失。
他没有多看一眼。
更远些,仓储区公告石旁,瘦高个子突然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往交易区方向晃过去。
交易区东侧,一家门口挂着蓝布帘的药剂铺子里,一个穿着旧帆布外套的男人正坐在柜台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杯不怎么冒热气的茶,跟铺子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最近抗霜药剂的行情。
他的话题很散,从锚港那边的供货断断续续聊到霜腻子的配方今年是不是改了,再聊到最近有几个陌生面孔在港口里到处打听事——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喝了口茶,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提。
铺子老板是个头顶长着两排对称骨板的异族,一边擦拭柜台上的药剂瓶一边摇头,说最近来打听事的人确实多了,也不知道都在打听什么。
男人笑了笑,说船不好跑啊,不打听清楚谁敢上岸,然后把茶杯搁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店门外的街道。
这些人的间距和角度都是庞松泉在地图上反复推演过的。
火甲号离开后,他们在各自点位上交换了几个极隐晦的眼神。
然后这些人继续做手头的事,跟周围所有人没有区别。
讨价还价的终于让摊主翻了白眼,满意地掏钱成交。
吃鱼杂的把空碗一搁,又点了份烤脊虫打包。
溜达的那个晃到二手航海装备铺门口,蹲下翻看一堆旧石头和锈迹斑斑的罗盘,偶尔拿起一个对着光看看,摇摇头放回去。
周围商贩扯嗓子吆喝,各个种族的水手扛货箱穿行,掮客在各栈桥入口转悠,搬运工蹲货堆旁分食硬邦邦的光饼。
没人注意这鞋陌生人。
这就是李剑白要的效果。
这只是明面上的一些点位。
在一些特殊的位置——
老火领娄贵彬造访过的每一间店铺周围,他说过“我带过去能打折”的铺子对街,从码头栈桥通向三尾壶的必经之路两侧——
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舰队的人。
有人交了笔租金,在交易区支了个地摊,卖舰队带出来的几匹旧织物,摊子不大,铺块旧帆布,上头摆几卷布料和几件钓鱼佬钓出来的“废品”。
生意不好,蹲一整天也没做成几笔。
但这不重要。
因为摊位正对着老火提过的那家“门口挂蓝布帘”的药剂铺,铺子里进出每个人,他都看得一清二楚,连对方手里拎着的药包上系的绳子是什么颜色都能分辨。
有人办好住宿之后,拎着酒瓶靠住宿区外围石墙上坐着放松心情。
位置是老火带娄贵彬从“归乡之处”出来往酒馆走的转弯路口,角度刚好同时看到两个方向——一头通内港围墙,一头通三尾壶。
但不管在哪个位置,所有人都被告知了同一件事:
不要打探娄贵彬,不要打探火甲号。
你们不认识他们。
你们只是来采购物资、喝酒消遣、顺便做点小买卖的过路之人。
不要做命令之外的任何事情。
…
每天傍晚,白萤港的茧灯开始渐次亮起来的时候,各点位的信息会通过手册汇总到张明远和庞松泉那里。
张明远负责分类——
哪些是盯梢目标的动态,哪些是港口面上的动向,哪些是道听途说的八卦。
庞松泉负责交叉比对,把不同点位传回来的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拼在一起,去掉矛盾的信息,标注可信度等级,然后整理成简报送到李剑白的桌上。
最新一轮的汇总报告很短。
纸上只有两行字:
“火甲号已离港,港口方向无异常反应。
各盯梢点位运转正常,目标未出现。”
李剑白把纸条翻过来扣在桌上。
纸背朝上,白茫茫一片。
他就这么盯着那片白色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只有他一个人。他又翻过来看了一遍。
字没有变多。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其实所有这一切——
火甲号的采购节奏,最后那场“无奈离开”的表演,海盗号的无缝接替,所有点位的部署——全都都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测。
没有铁证,没有一条直接证据能证明老火跟娄贵彬失联有关。
他赌的是老火背后有人,赌的是藏在暗处的眼睛在等信号——火甲号离开的信号。
只要火甲号“走了”,风头就算过去了,某些人就会松懈,某些门就会重新打开,某些躲起来的人就会重新走出来。
火甲号上的人演得很好。
他们走的时候那股不甘心的劲头,安澜站在船尾回望港口时眉宇间压着的那层阴郁,甲板上那些黑袍子比来时更沉默的沉默——
这些细节不是演出来的。
他们是真的很不甘心。
只是在李剑白的剧本里,这份不甘心被精准地安放在了一个最合适的时间点上。
但到目前为止,所有猜测还是猜测,一切的表演也可能是给瞎子抛媚眼。
所以他给自己设了一条时间线,在心里划了一道红杠。
如果阈值到达之前还没有实质性进展——
要么等沈白出关主持大局,要么他采取更激烈的方案。
但他不想走到那一步。
娄贵彬、美咲、陈涛、拉杰、萧盐——这才上岸多久,就全丢了。
沈白闭关前把舰队托付给他,几百号人在他手里攥着,结果没几天就把主教大人最信任的两个高层还有几个中坚力量弄丢了。
不知道内情的人会怎么想?排除异己?
他叹了口气,睡不着,起身便准备去巡逻看看。
就在这时候,手册传来了消息提示。
是莫妮卡。
“李总管,深瞳号发现一个情况。
火甲号离港后,白萤港方向出来一艘船。
航迹跟火甲号近乎完全重合。”
李剑白眼一下子眯起来。“能确定?”
“百分之七十确定吧。
火甲号走的是返航路线,那条路线是你们特意挑的,沿途没有任何资源点和已知的富庶海域的霜门。
按理来说,正常的商船或者捕捞船不会往那个方向去。
这艘船离港后每一个航向调整节点都跟火甲号同步,连转向的时机和角度都几乎一致。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三次以上就只能是故意了。”
“继续盯着。不要靠近,不要暴露。
观察它跟多久,跟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掉头。”
“已经在做了。”
莫妮卡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查看什么数据,
“深瞳号已经调整了深度,保持在它探测范围的盲区之外。
它看不到我们,但我们能看到它。”
李剑白切断通讯,立刻切到火甲号频道。
手指在手册页面上快速划动,打出一行字:
“你们大概率被跟踪了。
不要掉头,不要加速,不要做任何异常动作。甲板上的人保持原位。正常航行。
适当调整航向兜大圈,幅度控制在正常偏航范围内,不要太刻意。
不用急着回来。
重复,不用急着回来。”
发完他把手册扔在桌上,往椅背一靠,脑子里重新排列所有线索。
跟踪船。
这三个字反而是个好消息——悖论式的好消息。
因为它一定程度上佐证了他的那些推论。
老火背后有人,内港和外港之间存在一套他还看不清楚的规则,火甲号离开恰好触动了规则里某个节点。
那艘跟踪船就是对方伸出来的眼睛,目的只有一个:
确认这批人真的走了,没有留后手。
…
八个小时后,莫妮卡第二条消息传回来:
“那艘船跟了火甲号大半天。
航迹几乎百分之九十重合,现在已经可以确认——跟踪无疑。
它一直保持在火甲号后方大约五十海里的距离,火甲号转向它也转向,火甲号减速它也减速,全程没有做任何其他动作。”
“继续监视。
另外,它什么时候掉头,第一时间通知我。”
李剑白回
完这条消息,在航海日志上记下了一个时间戳和两条航迹的交叠比例。
又过了两天。
依然没有娄贵彬的任何消息。
胡静每天感知好几次,结果都一样:
沉默。
没有死亡信号,也没有离岛感应。
娄贵彬和美咲像是被装进密不透风的盒子里,盒子还在岛上,外面看不到里面,里面触不到外面。
舰队在海湾里按兵不动。
轮班上岛净化霜染,营地温脉让所有人吃上口热的。
补给物资统计分发有条不紊,新采购的霜腻子分配到各船,每艘船都按张明远要求给船底涂装。一切按部就班,气氛平静。
跟踪船一天前已返航。
莫妮卡消息简洁:
目标掉头,航向白萤港,已确认进港。
对方目标应该是确认火甲号真的走了,没有杀回马枪的可能。
李剑白看着海图上那条折返航迹,表情不变,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两下。
验证了。
跟踪船从出现到返航,整个行为链条完整闭环。
可能是老火,也可能是其他人,但这件事情的背后肯定有一些东西,港口有一套他不了解的规则。
跟踪船是那拨人的眼睛,眼睛既然闭上回去了,说明对方认为风险已解除。
问题是,那只暗处的手什么时候露出下一根手指。
他卷起海图,站到舷窗边。
海湾海面很平,霜层在月光下泛幽幽蓝白冷光,像巨大毛玻璃覆在海水上。
远处霜脊只剩隐约轮廓线,像某种巨兽脊背露出水面。一切都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不太舒服。
他只能等。
按照他看到的一些概率,等待是目前最优的策略。
但等待本身就是最消耗耐心的事,而他的耐心在这几天里已经被消磨得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纸,随时可能从某一道折痕处裂开。
…
终于,转机在第三天来了。
白萤港码头正是一天最嘈杂的时候,商贩吆喝、搬运号子、绞盘嘎吱、船帆鼓胀混成一锅粥。
所有人耳朵都习惯了这种背景噪音,像习惯呼吸一样自动过滤。
但在这片嘈杂最外层边缘,三尾壶酒馆门口那条窄巷里,一扇门开了。
不是鬼鬼祟祟开条缝往外瞄,是很正常地开——
门轴转动幅度不大不小,带进一股冷风,带出里面的暖气和酒气,门口那个画了三条尾巴的旧木招牌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
一个人走了出来。
负责盯梢的年轻人第一时间捕捉到画面。
他正坐在酒馆斜对面露天海兽血汤摊上,面前一杯冒着热气的血汤,手边搁半块光饼。
坐姿放松,两条腿伸直交叠,脚踝搭在另一张矮凳腿儿上,看起来就是个刚跑完长途趁靠港休息的普通水手。
但他的余光从坐下那刻起就没离开过三尾壶的门。
中年男人,人族。
中等身材,微驼,走路肩膀往前塌——这是长年累月在码头上弯腰跟人搭话才有的体态。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袖口磨出毛边。
脸被门檐阴影遮住一半,当他迈出第二步走到巷子里茧灯照到的那小片区域时,脸被暖黄光完整照亮了一瞬。
鱼尾纹。
眼角挤成扇形的鱼尾纹。
那张饱经风霜、经常笑、笑起来总带着职业性殷勤的脸。
老火。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
没东张西望,没鬼鬼祟祟,只是很自然停了一下,抬起右手用袖子擦擦左手手背,动作随意得像刚洗完手没擦干。
然后两手往口袋里一揣,迈步往交易区方向走去。
神态自若,没有慌乱,没有躲避,没有回头。
就好像这几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那几个跟着他这个向导,最后却消失无踪的人从来不曾存在过。
年轻人没站起来。
手还搭在光饼上,呼吸节奏没变。
但另一只手已在桌子底下按住手册,手指飞快划动,打出第一段消息。
很短——盯梢训练准则第一条:
先传“发生了什么”,细节等安全再补。
“目标出现。老火。从三尾壶酒馆走出来。”
发完他端起有些凉了的血汤喝一口,掰块光饼塞嘴里,嚼两下,站起来,伸个懒腰。
把汤钱饼钱数好,用
杯子压住,手往口袋一揣,往老火消失的方向慢慢跟上去。
步速保持约三十米距离,中间隔着人流货摊,在码头区不算远也不算近,够看清目标后脑勺,又不至于让对方回头时一眼注意到自己。
走过半条街,确认周围没人注意他的移动,在卖旧船缆的摊位前停下来假装翻看,借着弯腰动作再次打开手册,补上第二段消息:
“确认身份无误。男性人族,中年,外貌特征与之前发通知的描述完全一致。
从酒馆正门走出,神态自若,没有慌乱或躲避迹象。
出来后在门口站了片刻,用袖子擦了擦手,然后往交易区方向去了。
全程没有回头。
我这边继续跟,其他人已就位。”
…
李剑白收到第一条消息时正翻看作天傍晚的盯梢日志。
手指停在纸页中间,嘴唇抿成细线。
消息传来。
他低头看,消息没几个字,一眼读完。
他没动,身体仍保持前倾,手指还按在日志纸面上。
但眼睛里那种持续了好几天的沉默焦躁——藏在冷静外皮下的暗火——在这一瞬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
确认了。
老火一直藏在三尾壶酒馆里。
他没离开过白萤港,没跟船出海,没人间蒸发,没遭遇意外。
他就是躲在那扇门后面,那扇几天前他领着娄贵彬他们推开的、门面上画着三条尾巴缠在一起的门后面等着。
等火甲号离开。
等所有找他的人放弃。
等风头过去。
然后他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神态自若,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好像那五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第二条消息到。
李剑白读了两遍,手册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走到舷窗边。
远处霜脊在天际线上拉出一道道青灰剪影。海面很平,像块冰过的铅。
他盯着窗外看了几秒,转身拿起手册,给所有盯梢点位发出一条统一指令。
语气平稳,没任何情绪外露。
“目标已现身。各点位维持原状。不要靠近,不要接触。继续盯。”
“三尾壶酒馆。”李剑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对答案,
“他果然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那个地方。”
庞松泉把眼镜推上鼻梁:
“根据盯梢记录,这三天酒馆周围一共四个出入口都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没有一个人报告看见过他。
他能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说明——”
“说明酒馆里有藏身处。”
李剑白把话接过去,
“或者更坏的可能——酒馆本身就连接着某个我们不知道的空间。
内港入口,地下通道,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代表三尾壶酒馆的红圈上,沿着酒馆周边的巷道往外划了一道弧线,那道弧线覆盖了酒馆前后两个街区的所有建筑。
发完他搁下手册,坐回椅子,把盯梢日志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空白页第一行写下当天日期和时间,然后停下,笔尖悬在纸上,等着下一批消息进来。
他表情很平静。
但搁在桌沿上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