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还是没有消息吗?”
李剑白的声音压得很低。
会议桌上摊着这段时间的情报汇总,纸张边缘被翻得卷了角,没有一个人伸手去理。
陈算摇头。
小周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那片破镜片,摇头。
阿澜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摇头。
庞松泉放下手里那份已经快翻烂的内港准入记录,摇头。
四个人的动作几乎是同步的,像一组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木偶。
李剑白沉默了两秒,又问:“后面派过去的那批人呢?让他们沿着娄贵彬的路线走,不进内港,只找老火——
那些店铺、资源点,一个不落全跑一遍。传回来消息没有?”
闻言,庞松泉把一份记录推到他面前。
“沿路一切都能对上。仓储区的公告石、交易区的摊位分布、住宿区那间叫‘归乡之处’的建筑,跟娄贵彬之前发回来的描述完全吻合。”
他顿了顿,
“但人——一个都没找到。
娄贵彬、美咲、陈涛、拉杰、萧盐,全部失联。
那个跟着他们的向导,老火,也一样。
我们在码头找了几个掮客和商家打听过,老火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码头上的熟面孔,跟娄贵彬说的一致,
他不是承印者,也不是序列超凡,更没有特殊身份背景,按照后面验证的信息可以得知,他确实进不了内港。
但问题是,就算娄贵彬他们进了内港,老火也应该留在外面。可他也消失了。”
“这些人说他不见了多久了?”
“跟娄贵彬失联的时间完全吻合。见过他的人都说是那段时间之前见过,之后就再没看到过。
后来我又派人打听了一下,码头上的其他掮客说,他们这行的人经常会有这种情况——跟船出海,十天半月不露面,或者干脆就再也不回来了。
所以老火的消失,在这帮人眼里压根不算个事,没人在意。”
庞松泉叹了口气说道。
李剑白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盯着桌上那张标注了娄贵彬最后出现位置的外港地图,脑子里已经有一条线在把这些零散的信息往一处穿。
加上他看到的概率,所有箭头都指向同一个人——老火。
“不对劲。”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在提问,是在确认一个自己已经得出结论的问题。
但在场所有人都没接话,因为他们知道李剑白这个语气意味着他已经在脑子里把答案过了不止一遍。
“张明远。”
“在!”张明远从桌子那头站起来。
“再派一批人去。
这次不从火甲号上出人,但让他们的人正常采购,该找人的找人,该问的问,该上船的上船。
然后稍微过一段时间后,你让海盗号去。”
张明远愣了一下。“海盗号?”
“对。海盗号上岸之后,做好切割,不要跟火甲号有任何接触。
就让他们是两拨完全不认识的人就行。
然后让陈涛的那个副手根据现有的情报,把他手下的人伪装成经常跑这条线的老海狼,然后把老火之前提到过的那几家店——
就是他说能打折的那几家,作为重点盯梢目标。”
李剑白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话的落点都很清楚,显然在开口之前就已经把整个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不止一遍。
“海盗号的人不要去找娄贵彬他们的踪迹。完全不找。
就当这些人从来没存在过。
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正常采购物资,该花钱花钱,该消遣消遣,但眼睛必须一刻不离地盯住那几个商户。”
他看向张明远,“给他们批一笔潮金,数目不能太小,要够他们在港口里扮演好‘跑船的老海狼’这个角色。”
张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跟李剑白配合了这么久,知道这种安排背后一定有原因。
他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把李剑白说的每一项都记了下来,字迹潦草但要点齐全。
“然后你去找胡静。”李剑白继续说,
“让她时刻保持对娄贵彬和美咲的感知。
吾主的眷顾让神眷者之间有一种特殊的联系,这种联系在岛上会被切断,但只要他们离开岛屿的范围,胡静一定会有感应。”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几分,
“告诉她,任何一丝感应,哪怕是模糊的、不确定的——不管白天黑夜,立
刻报给我。”
“明白。”
“再去联系莫妮卡。”李剑白的声音顿了一下,
“主教大人一旦苏醒,马上通知我。
另外让她辛苦一下,深瞳号的警戒和侦测范围往外扩一圈。
所有进入侦测范围的船只都要记录,只记进来的,出去的不管。
但如果发现有船只在监视舰队,或者行迹可疑的,也立刻报给我。”
他停了一拍,抬起眼,接着说道,
“同时让莫妮卡做好准备,如果有需要,深瞳号可能要协助舰队行动。”
张明远笔尖一顿。
会议室里的空气也跟着顿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话在舌头上转了一圈才出来:
“协助?总管,您指的是有可能——”
“不好说。”李剑白把话截住了,但点了点头,“有备无患。”
张明远沉默了两秒。
他听懂了这句话底下没说的那些东西。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这一条记下来的时候在“协助”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力透纸背。
“那我要不要跟下面知会一声,让大家做好战斗准备?”
“不用。”李剑白摇头,
“暂时不需要。
保持正常姿态就行,该轮班轮班,该休整休整。轮班上岛净化霜染,一切照旧。
这个港口背后或许有一套我们还不知道的规则,在搞清楚之前,不能先翻牌。”
他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语气放缓,
“不过后面有一件事你要盯紧——霜染净化。
我们找的这个海湾虽有温脉的余脉,但毕竟是生地方。
浮霜之海不像绿森之海,对停留时长没有那么紧迫的限制,但不能因为这个就松懈。
轮班秩序、净化记录、警戒排班,一样不能乱。”
张明远把这一条也记下,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点感慨的神情:
“明白,总管。
不过说句实话,这里确实比绿森之海好太多了。至少在岛上待着不用掐着秒表算时间。”
“这个倒是确实。”李剑白说,
“浮霜之海是中转海域,按照花椰菜的情报来看,绿森之海的停泊限制是附近海域里最短的——
但好像因为那个海域正在发生一些变化,原本不是那样的。”
他皱了皱眉,“具体什么变化,花椰菜没说。可能他也不知道,也可能——”
他顿了一下,眼神闪了闪,“主教大人或许清楚。”
李剑白忽然想起之前看到的某些概率,那些选择的说明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把那个念头收进了心里。在座的人也没追问。
这个习惯他们都懂,当李剑白把话说一半用沉默收尾的时候,剩下那一半他自己也没把握。
“行了,先这样,动起来吧。”
…
命令从螺壳号传下去,舰队开始有条不紊地转动,像一台校准过的机器。
螺壳号上传讯室的门被推开又关上,几个传令兵分头走向不同的船只或者通信设备,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重叠又分开。
张明远出了会议室就直奔胡静的住处,脚步快而不乱,沿途遇到两个巡逻队员给他让路,他点了个头算打过招呼,步子没停。
海盗号上,陈涛的副手接到了命令。
他把那张写满了盯梢目标地点的纸条看了两遍,第一遍是通读,第二遍是在脑子里把每个地点和之前娄贵彬发回来的外港地图对应上,然后他转身去挑人。
火甲号那边接到的命令则是另一套版本。
安澜看完传讯内容后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对旁边等着命令的黑袍子说了一句:
“继续找,该买的东西也接着买,别让人觉得咱们急着走。”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但没有人问为什么。
这就是舰队现在的默契——
哪怕大部分人不知道这些部署背后的全貌。
一个搬货的水手不需要知道海盗号为什么突然出勤,一个值守甲板的船员不需要知道火甲号返航为何被一再推迟,营地里的后勤更不需要知道娄贵彬和美咲遭遇了什么。
信息按层级分发,每个人知道的部分刚好够完成自己的工作——
每个人只需要完成自己那一环。
至于整个环是什么形状,那是上面的事。
这也是沈白的管理方式,李剑白也是学了个十足。
一段时间后,海盗号夜间靠港。
陈涛失联,掌舵的是他副手,一个做事极稳的中年人,把船停得规规矩矩,泊位选在码头最外侧,既不显眼也不偏僻。
舱门打开,一群穿各色斗篷和旧皮袄的身影鱼贯而出,在港口夜间亮起的灯光中散开。
没人列队,没人交谈,步伐节奏各不相同。
从远处看,这就是一群再普通不过的海上讨生活的家伙——
刚靠港,想上岸喝一杯、买点东西的那种。
他们混进人流,在霜风和吆喝声中各自就位。
有人在摊位前蹲下翻看一捆霜苔,掂了掂又换一捆,表情认真得像在挑宝贝。
有人靠在墙边抽刚买的霜草卷,烟雾从嘴角慢慢往外飘,眯眼看街对面的人来人往。
有人在三尾壶酒馆里点了杯最便宜的苦酒,坐门口位置,续了两次杯,跟酒保聊霜门偏移和最近的针幕,语气随意得像个老线路的。
没有一个人往火甲号的方向看一眼,哪怕是余光。
就这样,一天的时光过去了。
李剑白没有收到任何关于娄贵彬小队的消息。
胡静那边同样没有感知到任何动静。
娄贵彬和美咲——没有离开岛屿,也没有死亡。
沈白在闭关之前给胡静、娄贵彬、美咲和李巨基都分配了部分权限,如果子体死亡,作为神眷者的他们会立刻有所感知。
这是沈白留下的保险措施之一。
而现在,这份保险沉默着。
这意味着他们还活着,还在这座岛上,或者被困在岛上的某个地方。
…
火甲号把外港翻了个底朝天。
仓储区管理员被问烦了,说你们这些人是第三拨来找人的了,没有就是没有,再墨迹他就找护港队了。
交易区摊主们态度好些,但答案一样:
老火?认识,码头上那黑心鬼嘛——
但最近没见着。
码头上的掮客们提起老火连眉毛都懒得多抬。
一个叼烟斗的瘦高个儿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往地上磕两下烟灰,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提的事:
“那黑心鬼啊?跟船出海了吧。
干这行的十天半月不露面太正常了。”
旁边裹厚毯子的胖子笑嘻嘻补了一句:
“也可能栽哪个客人手里了,这行总有看走眼的时候,现在也有可能喂鱼了吧。”
两人对视一笑,把老火这个话题像吐鱼刺一样丢在了脑后。
没有人在意。
又过了半天。
火甲号物资采购全部完成。
一箱箱霜脉蓝冰果搬上甲板,深蓝色果壳互相碰撞发出沉闷响声,像一堆被冻硬的椰子。
桶装霜腻子码得整整齐齐,桶身用墨汁笔标着采购日期。
炼金辅料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封口压了防潮蜡印。
最值钱的是几份淘到的霜门信息,由一个黑袍子单独抱着从交易区一路抱回船上,安澜为此专门翻出个防水皮筒。
安澜带最后一批水手把货送进货舱,又带了两个人去码头区绕了一圈。
走走停停,看到眼熟的摊位就聊两句,问过十几遍的问题再问一遍。
摊主摇头,技师摇头,港口管理处的工作人员摇头——没有任何新答案。
于是火甲号扬帆起航了。
船体离开泊位时刮蹭到码头边缘那层踩上去微微下陷的胶状物,活的防线发出一声极低沉的闷响,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帆吃满风,鼓成弧面,火甲号缓缓驶出防波堤,在海面上拖出一道不断拉长的白色航迹。
甲板上那些沉默的黑袍身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袍角在海风中纹丝不动。
安澜站在舵轮旁没回头。
但他却觉得有一道目光正追着他的船——
那道目光的重量像一根细线搭在后颈上,不痛不痒,但一直都在。
从码头看,这艘船的离去再正常不过。
新来的船队,上岸采购,打听同族下落,无果,离开。
这种场景在白萤港每天上演。
霜门和航线把人送来,也把人带走,失踪在这里不是例外,是常态。
…
码头上,一道隐蔽的目光追着那面远去的帆,直到帆影彻底融入海天交界的灰白色雾气里,才慢慢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