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声脆响,酥肉的外皮直接在嘴里炸开,芝麻香铺满舌尖。
紧跟着咬到了里面的肉,嫩到爆汁,一嚼就知道是上好的梅花肉。
第二口咬下,舌尖忽然碰到了一块软糯糯的东西。
口感像是凝住的冻,却又比冻更绵密。
带着独特的回甘,咸香鲜醇,一点不腥。
和酥脆的外皮撞在一起,越嚼越有滋味。
意识到自己吃了什么之后,师傅愣住了。
他做了二十年厨子,从未想到过有这种搭配。
梅花肉裹上混着皮蛋、芝麻、青花椒的面糊,往那油锅里一炸。
谁想出来的这么邪门的法子?
怎么就这么好吃?
皮蛋。
皮蛋!
好一个皮蛋!
明明是炸物,却连吃几块都不觉得油腻。
小酥肉吃到一半,皮蛋黄瓜汤就端上来了。
汤盛在白瓷碗里,清清爽爽的。
嫩黄瓜片飘在汤面上,底下沉着几块深褐色的皮蛋,看着素淡得很,连点油星都没有。
刚刚才积累的好感,瞬间打了个折扣。
大夏朝酒楼、官府正宴的汤品,都以浓稠鲜香为上品。
费料、费工才是高端宴席的标配。
而这一种清水煮菜的清汤,少油少盐,仅作果腹用。
一看就没什么技术含量。
正想着,一股清鲜味儿飘了过来,鼻子很诚实地往前凑了凑。
那是一种黄瓜独有的脆甜,混着皮蛋的鲜味,闻着特别舒服。
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象征性地吹了一下,便送进嘴里。
只一口,拿着勺子的手就僵在了嘴边。
这碗汤看着如水般清淡,味道却极鲜。
黄瓜的脆甜与皮蛋的咸香缠在一起,不抢味也不寡淡,一点都不腻口,反而鲜得干净……
对!没错,就是干净。
意识到自己用“干净”这个词来形容一道菜的味道的时候。
胡师傅心里的不服气又回来了几分。
碗中就只有这两样简单的食材,也就意味着,换了别人做,也能靠食材本身的味道互相衬着,把菜做这么好吃。
只是这小老板运气好,发现了皮蛋而已。
正想着,最后一道芙蓉鸡片也端上了桌。
盘子刚放下,胡师傅的脸色就变了。
与前面两道菜不同的是,他知道这道菜怎么做。
取鸡脯肉反复捶成细茸,挑干净所有筋络,再加蛋清、清汤调浆,用低温热油一片一片滑出来。
火候差一分就老了,浆水稠一分就硬了,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他年轻时,曾见京城御珍楼已经退居幕后的梁老做过这道菜。
御珍楼真正的东家,就是请到梁老出山,才成就这‘天下第一楼’的名头。
可听说这梁老已经很多年没有下过厨了,应该不会带出个徒弟、还这么低调吧。
这道菜他自己也试着做过,要么老了,要么散了,从没做出过这么嫩、这么完整的鸡片来。
这小老板……到底多大?
胡师傅小心翼翼夹起一片,送进嘴里。
几乎是入口即化。
不等他嚼两下,鸡片就顺着喉咙滑下去了,只留下满嘴的香味。
胡师傅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半晌都没说话。
桌上的菜吃了大半,汤也见了底。
可他就那么怔怔地坐着,眼神放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店里人来人往,添茶、结账,吵吵嚷嚷。
他像被隔绝在外似的,半天没动一下。
汤圆端着空盘子往后厨走,路过时瞥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好奇对温禧道:
“姑娘,你看那个人好奇怪,怎么一直坐着发呆啊,都快坐了半个时辰了。”
温禧正低头切菜,闻言朝外瞥了一眼,弯了弯嘴角,收回目光,菜刀稳稳落了下去。
“没事,不用管他。今天是个好日子,中午给你们加菜。”
“啊!什么好日子啊?”汤圆挠了挠头,满脸疑惑。
“去忙吧,晚点你们就知道了。”
饭点慢慢过去,店里只剩两桌客人没有吃完了。
胡师傅又坐了好一会,才深吸一口气,抬手叫住正在收拾桌子的李一。
“小伙子,等会把你们老板叫出来,我有话跟她说。”
李一直起腰冲他笑了笑,果然让老
板说对了,将人请进雅座。
胡师傅走过去坐下,不一会儿,就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在看清楚来人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之前听王掌柜一口一个“黄毛丫头”,本以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厨子,没想到竟这般年少,瞅着也就十五、六岁的光景。
穿着一身浅杏色窄袖布衫,肤色白净透亮,连手腕都纤细干净。
关键是那长相、那气质,半分常年守在灶台上的油烟糙气都没有,倒像个读书人家的千金小姐。
温禧径直走到对面坐下,微微颔首。
她要是能听到胡师傅的心声,肯定很高兴。
毕竟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特别注重保养。
每日守在灶台前,时间长了,脸和手都会老得很快。
“胡师傅,久仰大名。”
胡师傅猛地抬头,“你认识我?”
“也才……刚刚认识。”温禧给自己倒了杯茶,看来猜对了。
来人手上的刀疤、虎口厚厚的老茧,还有那一开口就点荔枝肉和芙蓉鸡片的架势,很难不猜出他的身份。
胡师傅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皱起眉。
“你是京城梁老师傅的什么人?”
“我不认识什么梁老。”温禧平静道。
“不可能!”
胡师傅一下就急了,身子往前倾了倾。
“这鸡片的手法,除了京城那位隐退的梁老,没人能做这么地道,你这么年轻,怎么可能会?”
当然是前世学的啦……
温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确实有师父,但不是你说的梁老,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了。”
胡师傅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温禧开口打断。
“这些都不重要。”
温禧放下茶盏,抬眼直视,“传闻胡师傅与御珍楼的王掌柜理念不合,一怒之下辞工出来了。”
“你打听我?”胡师傅脸有些挂不住。
“本以为是传言,可如今你人都已经坐在了我店里,就说明这消息是真的。
我就是想问问您,愿不愿意来跟我一起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