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期看着堂下坐着的未来同窗们，最小的才十三、四岁，耳根子瞬间烧得厉害。
先生指了指后头，“末席还有一空位，你便去那边坐吧。”
“是，先生。”
江子期攥着笔杆，浑身都不自在。
本就因为乔迁宴的事，搞得他灰头土脸的，如今还要和一群半大的孩子同窗，传出去他江家二爷的脸面往哪搁？
可不过半堂课的时间，那点子傲气就碎了一大半。
他所在的这一堂，是崇文书院今年最有希望通过秋闱的。
先生们抛出来的辩题一个抵一个的深，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同窗们你一言我一语回答，驳得有理有据，有来有回。
江子期握着笔的手越收越紧。
他往日总自欺欺人，说自己不过是时运不济，才未能考过。
今日方才惊觉，自启蒙来，光阴大半耗在了钻营取巧上，真才实学半分没长。
好不容易熬到课下，斋内瞬间活泛了起来。
话题绕来绕去，又落回了这次月校的成绩。
“这都第三回了，我一次前十都没有拿到，我堂兄上回拿了第八，回去给我念叨了整整三日温老板做的食盒有多好吃。”
“哪是那么容易的！临近秋闱，在座的个个都卯足了劲往上走呢。”
“说起来，温老板的生意如今是越来越红火了，我昨日路过，连个排队的牌子都没领到。”
“听说上次江府的乔迁宴便是请她去掌勺的，满座的达官贵人都赞不绝口。
如今连我府上的下人都知道，运河桥下有家味道顶顶好的食肆了。”
“不仅如此，就连御珍楼的主厨胡师傅，如今都投入那温老板门下了。”
江子期原本在对着书页走神，听见他们的话，笔尖一下子就戳在了纸上，晕开好大一团墨。
猛地抬头，声音有些发紧。
“你们说的，可是运河桥下的幸愿小厨？”
“子期兄也听过？”
前桌的同窗回头，“也就是三月里开起来的铺子。
我们书院每一堂的前十名都可以吃到定制食盒，据说是咱们贺兰山长亲自到店里定下的。
还好定得早，就昨日那客量，温老板未必肯再接定制食盒。”
后面的话，江子期已经记不清了。
今日之前，就算他被罚月钱、禁足屋内，他都觉得大哥是在小题大做。
可没想到，真正失了体面的是他自己。
见他一言不发，前桌还当他是在为吃不到定制食盒苦恼，便好心开口宽慰。
“子期兄不必太介意，你才刚来，还未参加校考。
而且你都已经参加过两次秋闱了，想来比在座的都要有学问，下月进前十肯定没有问题的。
届时定能领到定制食盒！”
“谢、谢谢。”
－
不过几日的功夫，节气姑娘们便将幸愿小厨的营生摸得七七八八。
温禧特别满意，还叮嘱糯米带上小满一同去早市采买。
一来如今每日要备的量多了起来，二来两人也能有个照应。
六月的早市散得快，天一亮日头就烈，摊子挤得满满当当的。
新鲜的空心菜、丝瓜码成一排，刚宰的猪肉还在抖，河虾也个个活蹦乱跳的。
糯米日日都来，生鲜区的摊主们都熟悉了她，纷纷开口搭话。
她原先并不太敢搭话，如今接触得多了，也没有先前那般抵触了。
一路走到熟悉的菜摊，李婶一见她就笑得热络，麻溜地接过她手中的竹筐，往里面塞空心菜和丝瓜。
“哎呦，糯米姑娘今儿来的倒早，刚从地里摘的菜，都给你留着顶好的呢。”
“空心菜八文一斤，丝瓜十文，跟往常一样，给您算的实在价。”
糯米点了点头，伸手接过竹筐，刚要伸手去摸钱袋子，旁边忽然多了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小满接过竹筐，弯了弯眉眼，笑着道：
“李婶是吧，我是幸愿小厨新来的伙计。
早就听我们家老板说您这里的菜是最新鲜的，想着与您做长长久久的生意呢。”
李婶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方才我们也去别家逛了几圈，发现别家的菜不但不新鲜，价格还比别的摊子贵了两文。在您这儿，肯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您说对吧？”小满接着道。
“对对对，你看我老糊涂了，竟把留给别人的菜，装到您筐子里去了，实在是太
粗心了。”
李婶脸上一红，将竹筐又接了过去，把里面的菜全都拿了出来。
糯米先前还不明白小满的意思，此时才看见，竹筐下压着的菜，好几根都蔫了，丝瓜连花都没有。
不由沉下了脸。
她隔两日就会来一次李婶的摊子，以往买回去的菜，确实偶尔有不新鲜的，她也并没有太当回事，只当是自己把菜给捂着了。
不曾想，竟是这样糊弄自己的。
“您拿好，这丝瓜都是带花的，都按六文钱给您算，日后一定要多来啊。”
小满点了点头，示意糯米可以付钱了。
“那是自然，以后买菜啊，就认准李婶家了。”
糯米听到这话，张了张嘴，直到走远了些才开口。
“小满姐姐，咱们以后还是不要去李婶那买菜了吧。”
“当然不去啊，这种看人下菜碟的人，最是会糊弄熟客。”
糯米点了点头，想起小满刚才的那些话，还是鼓足勇气开口询问：
“小满姐姐，你刚才既然已经看见李婶装的菜不新鲜了，为什么不直接点破，反而还要夸她呀？”
小满抿了抿唇，仔细解释道：
“若是一上来就指出她菜不新鲜，还卖得贵，她定然要辩驳抵赖，这样做不仅闹得难看，还未必能解决问题。
先把做长久生意的话递到她跟前，她还想做咱们幸愿小厨的买卖，便只能顺着台阶认下。
毕竟咱们东家名声在外，她再想糊弄也得掂量掂量。”
原来买菜里有这么多门道。
糯米看身后没人，停下步子，认认真真福了一礼。
“小满姐姐，你能不能也教教我这些买菜的门道？姑娘对我恩重如山，我也想帮姑娘多做些事。”
“当然没问题了！其实你自己买的久了，也就能发现了。”
小满拉着糯米的手腕，指着不远处的猪肉摊子。
“前面那个婶子正好要买肉，你看看这张屠户使了什么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