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禧“嗯”了一声,拿起酒壶,给两人各斟了一碗酒。
酒水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淳昭端起碗来:“我就知道,不然怎么没见两面,你就肯与我同车而行,半点不避男女之嫌。”
温禧笑了笑,并未说话。
两碗相碰,两人都一饮而尽。
过了一会,淳昭又问:“那你可知,我为何男扮女装来淮州府读书?”
温禧抬眼:“你想考取功名?”
“你又知道?”淳昭苦笑。
“猜的。来我店里吃饭的书生很多,你考了第一,他们都会议论,我就顺便听了一耳朵。”
淳昭看着月亮在碗里晃悠,好半晌后才道:
“我只是觉得不公平,我自小成绩就比弟弟强,连先生都说我可堪社稷大用。
可我爹和我娘说,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还早早给我定下亲事,家业都留给弟弟。
我弟弟也不是不成大器,可我就是比他强,凭什么要居于其下!”
淳昭的声音不大,却压着一口气。
温禧在听到“社稷”二字时,目光定了一瞬。
“所以我就想,我要拜全天下最有学问的人为师,我要扮成男子去考去比,等我堂堂正正赢了,看他们到时候还能说什么。”
这时汤圆已经将第一炉烤好的肉端了过来。
温禧起身去厨房,将控好水的白苣端了过来。
拣了片大的,夹起一块烤得焦香的五花肉,蘸了蘸秘制料后,包在里面,卷成小包递到淳昭手里:“先吃。”
淳昭伸手接过,咬下一口。
脆嫩的菜叶裹着焦香的烤肉,既解了腻,又丰富了口感。
他嚼了两下,眼眶忽然红了:“其实我还有个亲妹妹。”
温禧没有接话,又给自己卷了一个,静静听他讲。
“她死了。”
噼啪——
炭火爆了一声,映入温禧和汤圆放大的瞳孔里。
淳昭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觉得不够,直接端起一个酒壶来,直往嘴里灌。
足足灌了小半壶,他才重新开口:“我爹有一个特别宠爱的姨娘,那个姨娘生了儿子,便觉得我弟弟挡了她儿子的路。
八年前的中秋家宴,有人给我弟弟上了一碗鱼羹,说是我爹特意吩咐给他补身子的。
可那鱼羹里掺了毒药,若非刻意去查,是发现不了的。
也是我弟弟命大,那些日子觉得身子不适,便没有碰那碗鱼羹,早早回房休息了。”
淳昭闭了闭眼,手攥得愈发的紧。
“我妹妹当时才五岁,肚子饿了,就自己跑出来找东西吃。说来也是可笑,一个五岁的孩子,在自己家里饿肚子。
后来我们才知道,身边伺候的嬷嬷都被那姨娘使计给支开了。
那晚我的未婚夫也在,妹妹碰到了我他,便拉着他的袖子喊饿。
他记得我家里有人吃不得河鲜,可偏偏将那个人记成了我。
见我妹妹肚子饿,他便将那碗鱼羹亲手放到了她的面前,说‘你姐姐不能吃这个,你吃吧’。
他还吹了吹,怕烫着我妹妹。”
夜色里,淳昭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温禧看着那双指节泛白的手,轻轻伸手握住。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姨娘‘突发旧疾’,说自己喘不上气。府里当时就乱了,宾客们见状纷纷告辞,府里的几个大夫全都被拉去了姨娘院里。
妹妹什么都不懂,她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喝了小半碗。
等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从凳子上滑了下来,坐在地上,小手掐着自己的脖子,脸憋得青紫,看见我娘,话都说不出来。
我爹让大夫全去了姨娘的院子。
我娘抱着妹妹冲过去,跪在地上求我爹出来看一眼。可姨娘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大夫说小孩子没什么事,要顾着大人。
拖着拖着,妹妹的身子,就凉了。”
淳昭的声音开始颤抖,院子里静得可怕,火星子溅起来,又灭。
“后来我娘发现妹妹的嘴角渗出了黑色的血,才查出那鱼羹里有毒。
我爹震怒,不是因为妹妹的死,而是因为那碗鱼羹本来是给弟弟准备的,当场就要处理了那姨娘。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又有了身孕,三个多月,是个男胎。”
淳昭笑了,那声音又冷又苦。
“我爹说孩子是无辜的,犹豫三天,只对外说妹妹暴病而亡。那个罪魁祸首
禁足了三个月,出来后照样盛宠不衰。”
淳昭抬起头,眼泪落下,顺着脸颊滴进了酒碗里。
温禧挪到他的身边,伸手将他揽到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淳昭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都垮了,额头抵在温禧肩上,肩膀微微发抖:
“我娘病了一个月,醒过来后开始布局,直到去年,我爹、姨娘,还有当时涉及到的下人,全都付出了代价。至于我未婚夫……那个人你也认识。”
温禧想起自己第一次见淳昭时,他去而复返,点了一道鲈鱼:
“是方至和?”
淳昭点了点头:“那日我们在崇文书院遇到了,可笑吧,他到那个时候还以为不能吃河鲜的人是我,他还托人给我送过药,让我注意饮食。”
“我不怪他。”淳昭声音忽然轻了。
“可我不会原谅他,永远不会。”
话落,淳昭身子一软,整个人栽进了温禧的怀里。接着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温禧低头看着他,见他眉头还微微蹙着,眼角挂着泪珠,像个孩子似的蜷在她的肩头。
温禧轻叹一声,顺了顺他的背,一手穿过膝弯,一手揽住肩,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汤圆注意到后,快跑两步,推开房门,又去灶上端温水,小跑着跟上。
温禧将淳昭放在自己的床上,接过汤圆绞好的帕子,细细替他擦了脸,擦了手,又将他那身外袍给解了,盖上薄被。
淳昭嘟囔了一声,侧过身,将脸全都埋进了枕头里。
“姑娘,他……”汤圆小声道。
“睡吧。”温禧将帕子递给汤圆。
“你也去睡吧,剩下的我来收拾就好了。”
汤圆张了张嘴,没说话,轻手轻脚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