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宸侧头,正好看见淳昭站在队伍旁边,依旧是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微微眯着,带着几分警惕。
淳昭本是照例来温禧店里吃甜点的,方才在桥头看见了谢宸的背影,还当是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他。
谢宸想起前两日听到的传闻,神色淡淡:“排队。”
“排队?”淳昭挑眉,目光扫过长长的队伍,“什么队需要我们谢大人亲自过来排?”
谢宸没有接话,只道:“我要是你,现在就不该在这。”
淳昭的笑容淡了些:“什么意思?”
“两日前,我已修书入京。”谢宸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见。
淳昭脸色变了一瞬,依旧保持平静,与他对视:“你将我在淮州府的事,传回京了?”
“长公主女扮男装潜居淮州,混迹书院。此事若是先被御史查到,我这个知府担待不起,你也担待不起。”谢宸语气公事公办。
“你胡说!”淳昭凑近了些。
“你就是故意的!我没招惹你吧?我都来淮州这么些日子了,你早不说晚不说,偏偏下个月就要秋闱了,你又告密,到底是何居心?”
“谢某愚钝,先前并不知长公主驾临,如今既已知晓,自然要如实禀明太后。”谢宸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也看不出有任何私心。
“你!”
淳昭闭了闭眼,一甩袖子,转身离开。
谢宸挑了挑眉,继续排在队伍后面。
“好嘛好嘛。”
贺兰霖眼带笑意,排到他的身后,摇着折扇,望着淳昭离开的方向,连连摇头。
“谢宸啊谢宸,你可知那是谁?”
谢宸并未应声。
“淳昭,经义策论无一不精,以他的才学,今年秋闱必能稳取解元,要是被你给弄走了,你必得赔我一个。”贺兰霖语气里满是惋惜。
谢宸看了他一眼:“她是女子。”
“谢宸,你何时如此迂腐了?女子又如何?女子便不能有真才实学了?”贺兰霖不满。
“你当真以为宫里不知道她在淮州吗?只是时机未到,任由着她罢了。”
“什么意思?”
“女子走这条路本就不易,她若是连秋闱这一关都过不了,又何谈春闱?何谈殿试呢?”
贺兰霖恍然大悟,用扇子指了指淳昭消失的方向,又收回来:
“你你你!你是故意告诉她宫里快来人了,想让她提前做好准备。”
谢宸递了个眼神,虽然只有一瞬,但贺兰霖还是看明白了,摇着扇子无奈道:
“我现在想明白也不算晚嘛,我还以为是外头传出了她和温老板定亲的消息,你气不过,故意报复呢。”
“……”
还不等谢宸开口,身后就传来了两道不耐烦的声音:
“我说二位公子,你们要不往前走走呢?看看前面都空了多大的位置了?”
“就是啊,你们不买,我们还要买呢。”
两人回过头去,见身后是一个牵着孩子的大叔,后面跟了一串排队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谢宸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旁的贺兰霖连忙拱手:“失礼失礼,在下与这位公子聊得投入,未曾留意到队伍动了,我们这便走。”
说着便拉住谢宸的胳膊往前挪。
身后的大叔嘟囔了两句,也没有再说什么。
又挪了两回,便轮到谢宸。
汤圆是负责装芋泥的,头也不抬:“要几碗?”
等了一瞬,没有听到回答。
汤圆抬头,见面前站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公子,面容清冷,目光却落在了她旁边。
“温姑娘。”
温禧正拿着舀麻薯的瓷勺,闻言抬头,撞进了一双深黑的眸子里。
“谢先生?”
夜市的灯火映在温禧的脸上,灶火的柔光从侧面打过来,映得她眉眼柔和,更加动人。
谢宸薄唇微抿,一时忘了开口。
汤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睛“唰”地亮了。
“哎呦”一声,右手攥紧左手手腕,皱着小脸甩了甩:
“姑娘,我的手好像抽筋了,这一碗还是你来给这位客人盛吧,我这手有点不听使唤。”
温禧看着她实在拙劣的演技,很想提醒她,抽筋的手不会甩得这么有节奏。
但在大庭广众之下,还是决定给她留点面子。
无奈轻叹一声,接过汤圆手里的碗:“给我吧。”
“好嘞!”汤圆立刻就不抽筋了,还特意将步子往后撤了一步。
温禧动作很快,先舀了一大勺芋泥铺底,麻薯、芋圆一气呵成,然后将碗递了过去。
“多谢温姑娘。”
谢宸伸手接过,两人的指尖在碗沿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温禧并没有在意。
可谢宸的手指却僵了僵,指尖微颤,目光停留在了她的脸上,一时间并未走开。
温禧看着后面的长队,伸手示意:“慢用?”
谢宸“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店里,在靠窗位置坐下,随后抬起头,又朝温禧这边看了过来。
温禧回头往店里一瞧,刚好对上视线。
便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继续招呼下一位客人。
“温老板。”
折扇破空的声音传来,贺兰霖拱了拱手:“温老板,好久不见。”
“贺兰山长。”
“今儿这是什么?”贺兰霖摇着扇子,鼻尖微动,“我刚才在桥上就闻到味道了。”
“芋泥麻薯桂圆,七夕特供。”
“听着就好吃,给我来两碗。”
温禧刚要拿碗去盛芋泥,旁边的汤圆手腕不知道什么时候好了,直接盛好递到了她的手里。
“好。”
温禧乘着麻薯,随口问:“今日这么热闹,怎么不见宁宁?”
贺兰霖折扇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宁宁啊。”他慢悠悠地说,“小丫头这些日子在府里忙着呢,忙着给你准备添妆。”
“???”
温禧手上的瓷勺停了。
这些日子没有人再来问,她就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没想到把源头给忘了。
“她说要亲手给你做一份礼物,我问它做什么,她还不乐意说。”
温禧无奈地笑了笑:“给府上添麻烦了。”
“这算什么麻烦。”贺兰霖接过两只碗,目光有意无意地朝店里瞥,“无妨,宁宁喜欢你,再说了……”
贺兰霖笑意更深:“这些东西,早晚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