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万康乐夹得稳,吃得慢,将每一口弹牙和软糯都给嚼透了,才低声嘟囔:“还是跟从前一样。”
小鲈鱼鱼皮银亮。
万康乐挑了块鱼肚子上的肉,入口清冽回甜。
每一处都是紧的、鲜的,一尝便知是活水鲜鱼。
这些天他肚子里半口荤腥都没有,此时一口鱼肉咽下去,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终于踏实了!!!
就着米饭吃上两口,他还不忘抬头看一眼“有案底”的林言。
怕他再卡了鱼刺。
如今都在争分夺秒,他可没那个时间再跟着耽搁了。
好在林言有自知之明,不像吃圆菇那样一口吞,吃鱼时放慢了不少。
他这才放下心来。
圆菇吃干净了,鱼也见了底。
林言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目光一转,落在那盘没有动过的豆豉炒苦瓜上。
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随即换上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
他试探地把盘子往万康乐那边推了推。
“万兄,你知道的,我从小就吃不得苦味。不光是我,我兄长、我母亲、我父亲……我们一家人都吃不得。”
“不行。”万康乐头都没抬,一口回绝。
“就这一次……”
万康乐挑了挑眉,抬眼看向林言:“不能浪费食物,而且,你确定要辜负温老板的好意?”
林言一噎。
“咱们天天伏案读书,天不亮就起,夜里还要挑灯,最是心火旺盛、眼睛发干。
如今又入了秋,更容易口舌生疮、喉咙发紧、心里烦躁。
苦瓜清心火、明目解腻,吃一盘下去,比灌多少凉水都管用。”
林言没想到,苦瓜里头还有这么多门道。
盯着面前那盘苦瓜看了半晌,终于视死如归地夹起一片,闭着眼塞进嘴里。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被苦到准备,可咬下去的瞬间,最先漫开的不是苦味,而是豆豉用油爆过后的咸香。
裹着焦香的锅气牢牢压在苦瓜上。
等那股子鲜劲儿过去,苦瓜的清苦才慢慢浮了上来。
苦味并不像他记忆中那般闷涩,反而极其干净透亮。
林言嚼着嚼着,眉头松开了。
他将苦瓜咽下去后,舌根处竟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回甘。
苦尽甘来,嘴里清爽得很。
“哎?你别说,你还真别说。”他睁开眼,有些意外,“没有我想象中难吃。”
万康乐投过去了一个“我就知道”的眼神,没有说话。
一盘苦瓜下肚,胃里暖暖的,一点都不胀,嘴巴里也很清爽,通体舒坦。
两人将食盒叠好,又将桌面收拾干净。
“走了,上午先生留的策论还没动笔,回去再写两页。”万康乐率先起身。
林念快步跟上:“你等我一等。吃了温老板这顿饭,若是考不上,都对不住那盘苦瓜。”
“……你别考不上就讹诈人家温老板。”
“……我才没有。”
-
苏府,西跨院。
后角门传来两长两短的叩门声,轻重丝毫不差。
周嬷嬷亲自守在脚门处,接过食盒一路捧进内室。
将菜一一布好,一盅无花果瘦肉汤,一条清蒸小鲈鱼,还有一盘炒青菜和一碗软米饭。
清甜的香气将屋子里的药味都压下去了几分。
“夫人,该用午膳了。”
萧敏让奶母将孩子抱去偏屋,这才缓缓坐直了些。
周嬷嬷赶紧往她腰后垫了个软垫,盛了小半碗汤,吹温了才递过去。
“夫人先喝口汤,暖暖身子。”
萧敏接过,凑到床边抿了一口。
清甜蜜香温吞吞的,一小碗喝下去,喉咙里那点干涩劲儿一下就舒展开了。
“这汤……不是咱们昨日点的?”
“今早温老板特意派人来问,说店里头有新鲜的无花果,喝了润肺清燥,最是滋补。问咱们要不要换。”周嬷嬷将鲈鱼剔净了细刺,又给萧敏盛了一碗汤。
“夫人这两日晨起都干咳了两声,我便应下了。”
萧敏没有说话,只是将第二碗汤喝了个干净。
鲈鱼蒸得极好。
萧敏舀起一勺送进嘴里,轻轻一抿就化了。
味道清淡却不寡淡,鲜甜吊得干干净净,一丝腥味都没有。
她慢慢嚼着,语气诧异:“这鱼蒸的火候,比咱们府上强了不止一筹。”
“可不是嘛!”周嬷嬷心疼得直叹气,“大厨房那鱼,不是老得塞牙,就是腥气冲鼻,夫人尝尝菜心。”
菜心还水灵灵的。
萧敏一口咬下,脆嫩清甜,菜汁丰盈,正好解了鱼肉的鲜。
配上软米饭,一口一口吃下去,身子踏实又舒坦。
她吃得不快,却一口接着一口,没怎么停。
不一会儿,一桌子的菜就都见了底。
周嬷嬷赶紧递上帕子:“夫人慢些吃,好吃咱们就天天订,谁也管不着。”
萧敏接过帕子按了按唇角。
看着食盒上的水仙花,忽然开口:“你说,那位温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利落人,瞧着年岁比夫人还要小些,性子却很稳。”周嬷嬷利落地收拾着碗筷。
利落?
萧敏越发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往后不用拟菜单了,传信过去,让温老板自己看着办。”
“是。”
话音刚落,守在门外的小丫鬟快步进来,压低声音:“秦夫人来了,已经进了院子。”
周嬷嬷眉头一皱,飞快地和萧敏交换了个眼神,将桌上的痕迹都收拾干净。
帘子一挑,苏老爷的继室秦夫人扶着丫鬟的手,款款进来。
头面整齐,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意。
身后的婆子双手捧着一只食盒。
“快快躺着,别起来。”秦夫人连忙上前,虚虚按住萧敏:“你才生产半月,正是要静养的时候,礼数什么的,都不必拘着。”
“母亲。”萧敏半倚着,规规矩矩扶了一礼。
“哎,咱们刚到淮州府不久,府上事多,我竟一直没得空来看你。”秦夫人在圆凳上坐下,语气倒真有几分愧疚。
“但我心里一直记挂着你,知道你没什么胃口,特意让厨房做了些清淡的。”
话落,身后的婆子应声将食盒搁炕桌上,一层一层掀开。
依旧是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粥,一碟咸萝卜干,一碟酱瓜,还有一只剥了壳的白煮蛋,连点油花都瞧不见。
周嬷嬷瞥了一眼,心里冷笑一声。
和方才撤下去的那桌菜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萧敏摆了摆手:“多谢母亲挂心。”
多的一句话都没有。
秦夫人脸上的笑意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目光瞥向周嬷嬷。
换作往常,这老嬷嬷毕竟要红着眼眶争上两句,可今日竟只是垂着眼,平静布菜。
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拳打在棉花上,秦夫人心里莫名有些发紧,面上不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能体谅府里的难处,就是最好了。如今不比从前,你公公致仕在家,进项少了,一家子、一大家子能省则省。”
“母亲说的是。”萧敏淡淡应下。
秦夫人打量了她两眼,见她气色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憔悴,心下又是一动。
见探不出什么,索性把话头一转,脸上重新堆起笑,就连声音都扬了几分。
“今日来,除了看看你,还有一桩喜事要告诉你。”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小腹,眉梢漫上一层藏不住的得意。
“咱们苏府,又要添丁进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