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酱香味,终究还是影响到了柳三娘。
不煎、不炸,生鱼直接下锅,她从未见过这种做法。
还有那些酱和香料……
柳三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慢慢冷静下来,不能乱了节奏。
只有一个时辰,她要做的菜,一息都不能耽误。
这一个时辰过得很快,沙漏漏完的那一刻,两人分别端着餐盘走了出来。
胡师傅炖了一条将近十斤的大鱼,鱼身盘在一个陶盆里,鱼头坐落在最上面。
底下铺满了吸饱汤汁的茄子条和老豆腐,汤汁浓郁,看得人直咽口水。
第二样是一大份馄饨。一个个小巧玲珑的馄饨盛在大海碗里,皮薄如纸,隐隐还能看见粉嫩里面的馅。
最后是一道凉拌菜。比试来得突然,包完馄饨后,他实在想不起要做什么了,便索性随着心意,拌一道凉菜,可以配着馄饨和鱼一块吃,爽口解腻。
而这些菜与柳三娘做的菜相比,就像是家常便饭。
她同样做了三道菜。
第一道是蟹酿橙。六个黄澄澄的橙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盘里,每个橙子都有带着枝叶的顶盖,用牙签固定好,看着就像新摘下来的一样。
第二道是莲花鸭签,炸得金黄的鸭肉,一片一片摆成一朵盛开的莲花,中间还放着一个蘸料碟,看上去特别精美。
第三道是鸡丝烩山药。奶白色的汤汁浓稠透亮,山药片、鸡丝、火腿丝、香菇丝交织在一起,一看就很有食欲。
这三道菜一道比一道讲究,是柳三娘在出发前就决定好要做的菜。
她并不觉得这次比试很简单。连师父都认可的人,她不得不拿出12分的精力来对待。
就算比试的对象临时换人,她也不会松懈。
酒楼里安静了一小会。
若放在之前,这六道菜一端上来,高低立见。
柳三娘做的那三道,每一道都可以见大场面。
而胡师傅的这三道,一锅鱼、一碗馄饨、一碗凉菜,简简单单、普普通通。
放在以前,甚至不用尝,光看着就知道他输定了。
可现在……他们不敢说了。
两相比较,他们竟觉得胡师傅做的那一份更有食欲些。
一帮厨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是复杂的神情。
梁老站起身,背着双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眉头始终蹙着。
他转过身,看着旁边依旧没有很在意的温禧:“小丫头,你我二人一同评判,如何?”
温禧放下茶杯,笑着对他拱了拱手:“梁老说笑了,不必那么复杂,我相信您会做出公正的判决。”
梁老看着她无比笃定的眼神,脸上的褶子皱得更紧了。
他半截身子骨都要入土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可这小丫头身上的从容、笃定和气度,不简单,很不简单。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老夫来。”
话落,周师傅便拿了三个碗出来,将胡师傅做的三道菜每样分出来一小份,放到梁老跟前。
新任总管陈任卿则端来三碗清水,供梁老清口。
梁老看了眼旁边被冷落了的三道精致佳肴,无奈给身后的徒弟使了个眼色,立刻就有人拿碗和水来帮他布菜。
第一口,他选择了鱼肉。那是一块鱼腹肉,也是鱼身上最嫩的一块,上面浇了一点汤汁。
他端起小碗闻了闻,酱香确实浓郁,里面还混着一些粮食香、肉香,还有一点点醋香,让他胃口大开,确实一点腥味都没有。
随后他将鱼肉放进嘴里,鱼肉炖得刚刚好,酥烂但不碎,用筷子一夹就能夹住。
浓郁的酱香完完全全融了进去,还有一些更丰富的层次。
他抬头看向胡师傅:“你还加了什么?”
胡师傅没想到还有这个环节,挠了挠头正色道:“加了五花肉和猪心管。”
他又用公筷夹了一块鱼背肉。
鱼背肉比鱼腹肉稍稍紧实一点,可能是切开的缘故。也比鱼腹肉稍微老了一些,但不明显,换了别人应该尝不出来。
第二次清口……
他没有直接吃馄饨,而是端起小碗先喝了一口汤。
这个汤特别鲜,不知道加了些什么调料炖的,与馄饨鲜甜的梨味交织在一块,口感、味道都特别好。
一口气喝了小半碗汤,这才夹起一个小馄饨。
馄饨皮特别薄,轻轻一咬就破,里面的汁水一下子爆了出来。虾泥鲜嫩,梨汁脆甜,和肉馅融合在
一起,口感特别协调。
“肉馅里加了什么?怎么有鱼的味道?”
胡师傅闻言下意识看向温禧,见温禧没有反对,他这才回答:“是东家自己做的鱼粉,用来提鲜的。”
梁老点了点头,顺手夹起旁边碗里的藕块。
藕块脆爽、清甜,带着一点点姜汁的腥味和花椒的麻味,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确实解腻。
他不得不承认,这些菜虽然看上去简单,但搭配在一块吃,就恰到好处。
虽然还是查出了一些不足的地方,但瑕不掩瑜,整体味道都特别好。
梁老放下手中的小碗,转头看了一眼旁边一脸紧张的胡师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而柳三娘始终站在旁边,无论是同门之间的议论,还是师父的那些反应,都没有影响她分毫。
梁老仔细清过口后,来到了柳三娘面前。
柳三娘年纪不大,但特别有天赋,入门也早,所以在他门下排行第三。
之所以带她出来,也是觉得自己教不了这个徒弟什么了,想让他接触些新鲜的东西。
梁老拿起第一个放了蟹肉的小碗。蟹肉鲜甜,伴着清新的沉香,去腥应该是用了酒和醋,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甜而不腻,确实不错。
可他的眉头却微微皱了下。
第二道鸭肉,鸭肉鲜香,油炸过后口感特别酥脆,提香用的是花椒盐,一连吃了两口,突然感觉有了一丝丝腻。
最后一道山药鸡丝是他最满意的。咸香、鲜香、菌香、肉香缠在一块,吃下去软绵绵的,特别舒坦。
将碗放下时,他心里便已经有了结果。
重新坐回椅子上,他长长叹了口气,然后看向胡师傅和刘三娘:
“三娘自不必说,你也算是我门下的弟子,你们俩都拿个碗来,尝尝对方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