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禧放下筷子，眉头微微蹙起。
他们什么时候熟到可以用“一夜不见”这种话来打招呼了？
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便也这么问了，语气带着几分不客气：
“贺兰公子说笑了，若是没有人日日追着我，说要吃我亲手做的饭，我的气色大概会更好。”
这么直白的呛人话，贺兰珩听了只是怔了一下，随即颔首轻笑了一声。
苍白的脸上，竟生出了几分鲜活的色彩。
“是在下唐突了。”贺兰珩语气诚恳。
“若是给温姑娘造成了困扰，实在抱歉。只是将死之人，难免任性了些。想吃的东西、喜欢吃的东西，便总想着能多吃几口，再多吃几口。”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竹筐放在桌上，掀开上面盖着的布。
“今日前来，是专程来给温姑娘送谢礼的。”
筐里整整齐齐码着虾干，掀开的那一瞬，咸鲜中带着酒香的鲜味就冒了出来。
温禧抬头望去，里面的虾干并不是寻常用来入菜的那种，应该是用海盐和花雕酒慢火烘焙的即食虾干。
色泽浑润透亮，个头匀称，一看就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这是家母昨日从南边寄过来的，渔家手工焙制，可以直接入口，咸淡适中，最宜闲来淡嘴。
我想着姑娘研究吃食，应该会喜欢这个，而且淮州府也很少见，闲来可以嚼两只解解闷，便带了些过来。”
贺兰珩语气平淡，明明是这么贵重的东西，一番话却说得滴水不漏。
温禧的眉头不自觉松了松。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本就是开门做生意，再摆着脸，倒显得她小气了。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五两的银子，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多谢贺兰公子好意，这些虾干我确实喜欢，就当我买下来了。”
贺兰珩看了一眼银子，没有推辞，只是微微点头收了起来。
他收了银子，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又开了口：“其实今日前来，还有一事。”
“你说。”温禧抬眼问。
贺兰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且专注：
“昨日看到姑娘在门口摆的牌子，方才得知幸愿食府在中秋时节有月饼礼盒出售。家中长辈素来爱吃甜食，我便想订几盒送与家中族人。”
温禧挑了挑眉，这感情好，买虾干的银子转手就赚回来了。
她指了指柜台前面的一个木册子：
“那上面写了口味、分量和价钱。公子若要送人，可在册子上留下地址，到时候我们一并送去。”
贺兰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头道：“有劳姑娘。”
看着他转身去柜台前填册子，温禧又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已经有些坨了的三鲜米粉。
此刻米粉吸饱了汤汁，虽口感弱了些，但比刚才更入味了。
不多时，贺兰珩填完了册子，又走了回来，这次直接在温禧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温禧注意到后，含糊地问：“贺兰公子还有事？”
贺兰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眼她碗里的米粉，又看了看她，忽然开口：
“听闻，除了月饼礼盒，幸愿食府在中秋那一日还有活动？”
温禧点头，语气公事公办：“是的，公子若想要参加，当日早些来便是，没有名额限制。”
她说的客气，摆明了没有半分多聊的意思。
可贺兰珩像是没有听出来一样，反倒微微前倾了些身子，追问：“不知是什么活动？”
温禧咽下最后一口粉，放下了筷子。反正今日也要对外公布，告诉他也无妨：
“中秋那日，店里会腾出一面墙来做‘诗墙’，凡是来店的客人，都可以提与中秋相关的一句诗上去。
店里还会准备一些竹筹，每位客人用餐后可以领三根。看到有喜欢的诗，就可以把竹筹投在那首诗下面的竹筒里，筹数多者有奖励。”
“什么奖励？”贺兰珩问。
“前三甲每人一份月饼礼盒。另外，下次来店里时，可以免费获赠一道硬菜，随他们点，结果会在店门口公示。”
说完后，温禧端起旁边的茶碗抿了一口：“就是个凑热闹的法子。”
贺兰珩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垂着眼，苍白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思索什么。
半晌后，他抬起眼，认真道：“温姑娘这个法子很好，只是……”
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
“恕在下直言，咱们大夏朝重
农抑商。寻常商贾、百姓图个新鲜会参与，可那些读书人却未必愿意在一个饭馆的墙上题诗。”
温禧听懂了，就两个字：掉价。
但她没反驳：“贺兰公子的意思是？”
“我可以帮姑娘。”贺兰珩语气笃定。
“想必姑娘对贺兰家有所耳闻，中秋那日我可以替姑娘下几张帖子，请淮州府中有名的一些先生，还有一些年轻有才的学子来店里。”
温禧侧过头来，示意他继续说。
“至于前三甲的奖励，月饼礼盒和赠菜自然是好的。但若是能再加上一样，比如请城中名士为头名题一幅字，或赠一方好墨，对读书人来说，可比一道菜有吸引力得多。”
他说完后，目光灼灼地看着温禧，等着她的反应。
温禧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头撑在手上，看着贺兰珩，看了好一会，忽然就笑了。
贺兰珩心下一紧，他预想过无数种温禧的反应，可就是没有想到，会看见那带着几分戏虐、几分玩味的笑。
“贺兰公子。”温禧终于开口了，语气慢悠悠的，“你怎知读书人就未必肯来我一个饭馆的墙上题诗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他刚才那点居高临下的好意都堵了回去。
贺兰珩一噎，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接不上话。
温禧的笑意更深了些，却也没有咄咄逼人，只是语气平淡道：
“既然贺兰公子连我中秋要办活动都打听得出来，想必是有些能耐的。
那我便请贺兰公子中秋那一日亲自来看一看，我这墙上到，底有诗无诗。”
说罢，她不再看贺兰珩，端起碗转身往厨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