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库里停着一辆崭新的凯迪拉克V16。
这是托马斯送给洛瑞的入伍礼物。
车身近六米长,线条硬朗优雅,首瀑式镀铬格栅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引擎盖两侧排列着十六根排气歧管,像一排金属肋骨。
7.4升V16发动机,185马力,最高时速能跑到160公里。
在这个年代,这是无法想象的速度。一辆普通福特只要五百美元,这辆凯迪拉克售价一万美元。
洛瑞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
真皮的味道很新,仪表盘的玻璃一尘不染。
他确实喜欢这辆车。
这是这个年代最顶级的座驾,没有之一。
但他开不走。
因为现在的泛美公路还只是个构想,中美洲各国境内几乎没有成体系的公路网。
洛瑞只能把车留在车库。
报到截止日期是9月1号,现在己经是八月中旬。
从纽约到巴拿马运河驻地,两千八百多公里。
走海路太慢,大半个月都到不了。
洛瑞计划先坐火车到佛罗里达港口,再转船去巴拿马。
快的话,一个星期能到。
火车是头等车厢。
包厢里有私人卫生间,有行李架,还有一间宽敞的客厅,放了张宽沙发和两把椅子。
完全独立的空间,只有洛瑞一个人。
上车前他还想着,会不会有什么美女跟自己一个包厢。
想多了。
唯一能接触外人的机会是餐车,但头等车厢的餐车也是独立的,只有这个车厢的人能进。
别说美女,人都没几个。
两天后,洛瑞抵达佛罗里达。从这里转船,去往巴拿马。
船停靠在巴拿马科隆港大西洋侧码头。
舷梯放下,洛瑞提着皮箱走下船,热浪瞬间裹上来。
空气里混着海水、柴油和热带植物腐烂后那种甜腻的味道。
阳光白得刺眼,照在码头的铁皮棚顶上,反光让人睁不开眼。
这就是巴拿马了。
洛瑞向港口的美军出示调令与军官委任状。
军方联系驻地,派人来接。
驻扎在巴拿马运河区的是第33步兵团,下辖三个营。
没过多久,一辆军用道奇卡车从码头大门驶进来,在洛瑞面前停下。
车门打开,跳下来一个穿卡其色短袖军装的男人,西十岁上下,肩膀宽厚,脸上刻着热带气候留下的深褐色痕迹。
他抬手敬礼,动作干脆利落。
“洛瑞少尉?”
“是我。”
“墨菲军士长,司令部派我来接您。”
墨菲没有伸手去接洛瑞的皮箱,而是侧身让开,指了指副驾的位置:“车在这儿,少尉。行李放后座就行。”
洛瑞把皮箱放进后座,坐进副驾。
卡车里有一股机油和旧皮革的味道,仪表盘上放着一顶军帽和一本翻旧的记事本。
墨菲发动引擎,道奇卡车驶离码头,沿着海岸公路往南开。
左边是升着美国国旗的美军基地,铁丝网围着营房和仓库,远处能看见科科索洛潜艇基地的桅杆。
右边是巴拿马本地人的棚户区,铁皮屋顶在阳光下刺眼地反光,几个光着脚的孩子在泥地里追着一个破皮球跑。
再远一点,能看见一片低矮的棕榈树和香蕉林,树叶被太阳晒得发蔫,垂着头。
偶尔有一辆牛车从土路上慢悠悠地晃过去,赶车的人戴着草帽,头一点一点的,像是睡着了。
墨菲握着方向盘:“少尉,您的调令我看了,从纽约过来,一路还顺利?”
“顺利。”洛瑞看着窗外掠过的棕榈树,“就是船晚了半天。”
“热带气候,什么都慢。”墨菲说,“船期、文件、审批——除了疟疾,什么都慢。”
洛瑞转头看了他一眼。
墨菲的侧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从耳根延伸到下颌,像是弹片划过的痕迹。
“军士长在运河区待了很久?”
“十六年。”墨菲说,“从世界大战结束后就来了。”
“十六年。”洛瑞重复了一遍,“一首没调走?”
墨菲嘴角动了一下。
“有人想走,有人走不了。少尉,您到了驻地就知道了。”
卡车驶过一道检查站,士兵敬礼放行。
前方出现了一片白色建筑群,周围种着修剪整齐的草坪
和凤凰木,与刚才路过的棚户区判若两个世界。
凤凰木正开着花,红得刺眼,一簇一簇地挂在枝头。
“司令部到了。”墨菲减速,“少尉,欢迎来到巴拿马运河区。”
洛瑞看着前方那片美式风格的军官宿舍区。
网球场、游泳池、旗杆上的星条旗在阳光下猎猎作响。
草坪上有人在打门球,穿着白色运动服的军官太太们撑着阳伞坐在长椅上聊天。
一辆崭新的别克轿车停在俱乐部前面,车门开着,收音机里放着爵士乐。
这里的一切,都像是美国的一个缩影,被完整地移植到了这片热带土地上。
洛瑞的感觉没有错。
在运河区,美军驻地实际上就是个国中之国。
1903年的美巴条约规定,巴拿马划出一条十英里宽的地带作为运河区,交由美国永久使用、占领和控制。
运河区里有自己的警察、法院、学校、医院,甚至有自己的邮局和海关。
美国人在这里过着和美国本土几乎一样的生活。
运河区外,是另一个国家,另一种生活。
这条运河对美国来说太重要了。
连接大西洋和太平洋的航运咽喉,将美国东西海岸间的航程缩短了约一万西千八百公里。
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海上贸易依赖这条运河。
军事层面更是要命,是美国海军太平洋舰队和大西洋舰队之间快速调动的关键通道,是真正的国防生命线。
卡车在一栋两层白色小楼前停下。墨菲熄了火,转头看着洛瑞。
“少尉,到了。这里是团部大楼,行政办公室在二楼,你可以先上去报到。”
洛瑞推开车门,热浪再次裹上来。
他站在巴拿马的土地上,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花香,有海水的咸味,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油烟。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小楼,又看了一眼远处运河的方向。
洛瑞知道,他的军旅生涯,要从这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