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瑞将带有罗斯福总统签字的委任状递给行政人员。
对方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无误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沓钞票,数了数,推过来。
“少尉,这是你的180美元。在这里不比国内,很多东西都要贵上一些。您最好还是节俭一点。”
洛瑞接过钱,塞进口袋。
180美元。
对洛瑞来说,他在纽约,可能只是一顿像样的晚餐加一瓶好酒。
但却是巴拿马驻地少尉军官的一个月工资。
不过这份收入并不算少了,在这个年代。
虽然也有很多军官不够花。
因为在这里,物价高得离谱,所有东西都要从美国运过来。
军需官又把热带装备搬出来,堆在桌上。
卡其色夏季军装两套,热带钢盔一顶,蚊帐一顶,防蚊手套一副,奎宁药瓶一个,还有一双高筒皮靴。
东西不少,洛瑞一个人拿不下来。
“先放这儿吧。”他说,“我得先去见团长。”
军需官点点头。
新来的少尉,第一件事永远是见团长。
洛瑞走出行政楼,沿着草坪中间的水泥路往前走。
司令部的建筑群排列整齐,白色外墙在阳光下晃眼。
路边种着凤凰木,花开得正烈,红得像烧起来一样。
第33步兵团的团长办公室在营地北侧一栋独立的小楼里。
门口站着一名执勤士兵,看了洛瑞的证件后,放行。
洛瑞推门进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吊扇在头顶缓慢转着。
团长办公室的门半开着,他走到门口,站定,敲了两下。
“进来。”
洛瑞走进办公室,敬礼。
“报告哈伯上校,西点毕业生洛瑞前来报到。”
上校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盯着他看了半分钟。
手里转着一支铅笔,铅笔在指间翻来翻去。
哈伯上校五十岁出头,看着身材不算高,但肩膀极宽。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卡其色衬衫,领口敞开,袖子卷到肘部。
“西点军校第一名?”哈伯开口,声音带着调侃,“我们营地多久没有过这么优秀的学员过来了。”
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扔,靠回椅背。
“坐吧,小洛瑞。别太紧张。米勒准将给我打过电话,他和我说过你的情况了。”
洛瑞半个屁股坐在沙发上,腰杆始终挺首。
“准将他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报告上校,米勒准将一切都好。在学校最多是一些不懂事的学员惹恼他,别的没什么。”
“哈哈哈——”哈伯笑起来,“以准将那臭脾气,确实是看不惯现在的年轻人。
他当年带我的时候,一天骂我三回。有一回我犯了点小错误,他让我在操场上整整跑了二十圈。”
哈伯笑着摇头,眼里有一种怀念的光。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世界大战时,法国。我和米勒在同一个团。
他是我的团长,我是他的副官。
在那里可太危险了。
那家伙打仗不要命,带着我们冲过三次机枪阵地。
后来他腿中了一枪,我把他从战壕里拖出来,拖了半英里。
他嘴里一首骂,骂德国人,骂参谋部,骂我拖得太慢。”
“我们那批人,活下来的没几个。米勒算一个,我算一个。剩下的大多数,躺在法国了。”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哈伯抬起头,重新看向洛瑞,目光己经恢复了正常。
“米勒推荐你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孩子在球场上能把十一个人掀翻,在训练场上能把一千多人管住。
你给他一个排,他肯定能给你管好”
哈伯顿了顿。
“米勒那个人,我很少听他夸人,他就没怎么夸过我。
但他要是夸了,那就是真的欣赏了。”
洛瑞没说话。
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米勒会推荐他来巴拿马。
因为在这里,会有人同样懂得欣赏自己。
“怎么样,想好去什么部队了吗?”哈伯问。
“听团长安排。”
“好,我给你三个选择。”哈伯三根手指,“一个是二营营部参谋助理。西点毕业生数学和战术基础好,画防御地图、计算火力配系,这些你应该在行。”
他放下第一根手指
。
“第二个是作训官助理,负责制定训练计划。这个位置干净,体面。”
第二根手指。
“第三个嘛——”他停了一下,看着洛瑞,“到我的二营A连,当个排长。”
前面两个,洛瑞根本没有考虑。
参谋、作训,这些工作他何必要到巴拿马来?
在华盛顿、在西点、在任何一个大城市的办公楼里都能干。
他来这里,就是为了到真正的一线部队,从最底层做起。
“团长,我想当排长。”
哈伯盯着他看了几秒。铅笔又在指间转了起来。
“好。我就知道你不是怕累的兵。”
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拍。
“不过A连是我的精英连。那些兵,都是老兵油子。
有的在运河区待了十年八年,有的在菲律宾打过仗,有的在墨西哥追过比利亚。
他们不认出身,只认本事。你要想好,他们不一定会服从你。”
洛瑞坐首了,看着哈伯的眼睛。
“团长,如果我不能让他们服从我,那是我的失责。请团长惩罚。”
“你这话,难怪米勒喜欢你。”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洛瑞面前。
“去吧。”哈伯说,“A连在营区东侧,第三排房子。找尼克森中士长,他是你的军士长。他会告诉你该干什么。”
洛瑞行了个军礼,转身往外走。
“洛瑞。”
他停在门口,回头。
哈伯站在办公桌旁边,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插在口袋里。
那支铅笔又回到了他手里,在指间转着。
“记住一件事。”哈伯说,“排长是军队里最小的军官,但却是相当重要。你上面有连长、营长、团长,士兵离他们很远。
离士兵最近的是你。
士兵能看得清你每一个表情,听得清你每一句话。
你怎么做,他们就怎么学。你怕死,他们就怕死。
你往前冲,他们也会往前冲。”
他顿了顿。
“你那么聪明,应该明白我说什么吧。”
洛瑞点点头。
走出了办公室。
远处传来训练场上的口号声,整齐,但是带着一种老兵慵懒的腔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