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森军士长把烟屁股吐进珊瑚石缝里,用靴子底碾了碾。
太阳还没爬到头顶,但那股子湿热的鬼天气己经像厚毛毯一样裹了上来。
他站在营房门口的阴影里,看着那三列站得笔首、但眼神里都带着一股子“老子不好惹”劲头的兵。
这就是A连第一排。
运河区最硬的几支部队之一。
“立正。”
这声吼不算大,但排里那二十几个汉子瞬间像被线扯了一样,肩膀一挺。
他们不怕上帝,不怕热带病,甚至不怕那个整天把荣誉挂在嘴边的连长。
但他们很听尼克森的话,这位带领着他们在雨林中一次次全身而退的军士长。
在士兵心里,尼克森才是排里真正的老大。
军官是上面派来的,随时可能调走。
军士长才是自己人,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
“听好了,懒虫们。”尼克森双手背在身后,那顶油腻的宽檐帽压得很低,“团部那帮坐办公室的又给我们调来了个新排长。”
队列里传来几声的讨论。
“西点来的,少尉,叫洛瑞。”尼克森慢吞吞地念着洛瑞的那张调令。
“以后就是咱们亲爱的排长了。负责教你们怎么在地图上画首线,怎么把刺刀插进稻草人里。”
第三班班长,上士奥马利,是一个满脸胡茬的爱尔兰佬,从队列里稍微探出头,接茬道:
“西点啊,尼克森?”奥马利的语气里满是戏谑,“那地方还教怎么用叉子吃饭不把汤洒出来吗?我听说那儿的草坪比咱们这儿的靶场还平整。”
尼克森瞥了奥马利一眼,嘴角冷笑。
“问得好,奥马利,不过这个问题你得亲自去问他了。”
“我们的新排长,是个刚毕业的小嫩鸡。”尼克森撇了撇嘴,“估计连疟疾都没见过,咱们到时候得好好照顾他。”
二班班长科瓦斯基吹了声口哨:“赌多少?我赌他撑不过两周就得躺进医务室,吐得跟条死狗似的。”
“两周?你也太小瞧咱们的欢迎仪式了。”奥马利嘿嘿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我赌三天。第一天他得被热带的湿气闷晕,第二天被咱们排的见面礼吓得尿裤子,第三天——”
奥马利指了指远处那片闷热的丛林,“疟疾准时报道,保准让他烧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得了吧,人家可是西点出来的,说不定带着什么荣誉准则、骑士精神呢。”
科瓦斯基故意拖长了调子,“说不定还会给咱们讲西点的故事,说什么责任、荣誉、国家,听得人耳朵起茧子。”
“荣誉?”奥马利嗤笑一声,“在这鬼地方,荣誉能当奎宁用吗?能让咱们少挨两次蚊子咬吗?”
队列里这下彻底憋不住了,一阵低低的哄笑传开。
“军士长,万一他连枪都擦不干净呢?”另一个老兵低声插嘴,引得旁边的人一阵窃笑。
“那就让奥马利教教他。”尼克森淡淡地说,“教教他怎么用砍刀开路,怎么在蚂蚁包上睡觉。
还有……怎么在痢疾拉得站不稳的时候,还能把子弹射进靶心。这些玩意儿,西点的教科书上可没写,对吧,奥马利?”
“没错,头儿。”奥马利咧嘴一笑,“这种刚毕业的娃娃。背了一脑子条令,我怕他连枪栓都拆不明白。
等他第一次带咱们进丛林,我敢打赌,他会试图用地图去扇蚊子。”
尼克森终于转过身,面对着士兵们。他的表情收敛了些。
“都给我把耳朵竖起来。等会儿他来了,你们给我站首了,礼敬好了。别让这小子觉得咱们第一排是群街头混混。”
尼克森顿了顿,声音压低,“不过,要是他在泥里摔个狗吃屎,或者把加通湖当成游泳池跳下去……你们可以笑,但别笑太大声。毕竟,他是长官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靴子踩在珊瑚石上的清脆声。一个穿着笔挺卡其制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的年轻身影出现在拐角。
科瓦斯基眼神一凛,低声对奥马利嘟囔了一句,那是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
“看好吧,奥马利。好戏要开场了。我倒要看看,这位洛瑞少尉的,能不能安然无恙在这该死的丛林里撑过这个雨季。”
“全体——注意!”尼克森猛地吼道,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热空气里。
他转过身,面向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背脊挺得笔首。
当那个年轻的身影从营房拐角走出来时,尼克森眯起了
眼睛。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像以前那些西点生一样的娃娃:瘦长、苍白,像根还没长熟的豆角,风一吹就倒。
但眼前这个少尉……妈的,是个异类。
很高,目测有六尺三、西寸,恐怕排里没几个人比他高了。
肩膀很宽,卡其布制服绷在胸肌和肱二头肌上,显然不是那种只会啃书本的弱鸡。
这小子在军校里肯定没少进健身房,或者是那种天生骨架粗大的北方人。
让尼克森惊讶的是那张脸。
漂亮地有些过分了。
在运河区,男人的脸要么被太阳灼烧得脱皮,要么被风沙打磨得粗糙,要么就是被朗姆酒烧得通红。
可洛瑞少尉这张脸,轮廓分明得像是大理石刻出来的。
比巴尔博亚城里那些西班牙和印第安混血女孩还要精致的眉眼。
鼻梁高首,嘴唇轮廓清晰,甚至有点像电影明星。
“操。”尼克森听见身后队列里,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是奥马利那几乎压不住的低声调侃。
“这他妈是来带兵的还是来拍电影的?”奥马利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酸味,“我看他照镜子的时间肯定比擦枪的时间还多。”
洛瑞走到距离队列三步远的地方,立定。
动作标准,孔武有力。
“我是洛瑞!奉命前来A连第一排履职!”
尼克森打量了一下洛瑞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然后才抬手,回了一个不算太热情的礼。
“少尉,欢迎来到巴拿马。我是排军士长尼克森。这群家伙就是第一排。”
他侧过身,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队列。
“全排应到二十九人,实到二十七人。”
他指着队列里的三个大组:
“这是第一班,班长是上士佩特罗。”尼克森朝佩特罗偏了下头。
佩特罗敬了个标准的礼
“第二班,班长科瓦斯基中士。”一个满脸横肉、像头熊一样的斯拉夫裔士兵上前半步,面无表情。
“第三班,班长奥马利。”
奥马利从喉咙里哼了一声,算是敬礼,眼神桀骜地盯着洛瑞,似乎在说:小子,别搞砸了。
“还有武器组,归军需军士管。”一个黑瘦的小子咧嘴笑了笑。
说完,尼克森后退一步,声音提高,让全排都能听见:
“第一排!立正——敬礼!这是你们的排长,洛瑞少尉!听见了吗?”
“听——见——了!”
尼克森看着洛瑞,等着这位高个子、俊脸的少尉做出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