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马利不再说话,低着头拼命挥舞着镐头。
他一个月的工资也才一百出头,这要是真输了,一下子拿出几十美刀,那还不把他心疼死。
于是他拼了命地来干,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
不过奥马利再卖力,也不是洛瑞的对手。
洛瑞就像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挖掘机,六尺三的身高在挖坑时拥有巨大的优势。
更长的力臂,更大的挥动幅度,带起更大份量的土堆。
他干一下,能顶奥马利挥好几下。
尼克森站在不远处,嘴里叼着一根烟。
看着洛瑞在泥泞中挥舞铁锹的身影,嘀咕道:“奥马利这小子,平时还挺机灵的,这下子,得吃亏咯。”
这位少尉,不是一般人吶。
尼克森作为一个在部队里待了十几年的老兵,见过的军官不比敌人少。
西点军校毕业的上级,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
可那些人,大都带着一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气。
也可以理解,毕竟能进入西点军校的,大都是家境优越的人家。
能在那里毕业的,更是意志、智慧、学识都不差的人中龙凤。
这样的人,有些骄傲一点也不稀奇。
但这类人下到基层,往往对底层士兵多有轻视。
因为在他们的成长过程中,接触底层人的次数并不多。
他们也不懂得怎么和下面人打交道。
会表现出一种来自上位者天然的漠视。
他们中大多数都得吃上不少亏,才可能懂得,带兵是一门艺术。
想让士兵信服你,更不是穿上带有军衔的制服就可以。
刚开始,尼克森对素未谋面的洛瑞并没有好感。
甚至有些复杂的嫉妒心理。
这些个出身好的人,读几年军校,就能当上军官。
而自己,在战场上拼了那么久,好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到头来也就是个士官。
说白了,可能一辈子也就这样,永远都是大头兵。
毕竟士官和军官,中间隔着天大的鸿沟。
不过这种复杂的情绪,在和洛瑞的相处中,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可。
起初,尼克森看洛瑞,就像看一件瓷器,漂亮但没用。
还以为又是一个下来镀金的贵公子。
可洛瑞却一点架子都没有,完全把自己融入普通士兵中,在面对自己这个军士长中,给予了足够的尊重。
没本事的人保持谦逊很容易。
可洛瑞是吗?
坦白地说,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只有几天,尼克森己经能够感觉到了,洛瑞的军事素养绝对过硬,甚至可以说是深不可测。
才第一次参加雨林训练,就能很好的适应。
第二天像没事人一样,表现得比一众老兵还要轻松。
单兵战术、野外生存、工兵技能、枪械维护、射击、体能训练,全部都难不倒这个年轻的少尉。
尼克森感觉,洛瑞如此随和,倒像是一种绝对自信的包容。
他是相信自己,一定能得到士兵们的认可,所以一点也不着急着展示自己的威严。
尼克森对有本事的人,从来是很敬重的。
比赛很快接近尾声,洛瑞不出意料地赢了。
尼克森走过去,“少尉,奥马利就是再挖一个小时,也比不过你。”
他转头对奥马利道,“你看看少尉挖的坑,又深,又首。你的呢?跟狗刨似的,别丢人了。”
奥马利垂头丧气:“怎么回事,为什么可以挖的那么快。”
从洛瑞手里拿过那把己经被泥土糊满的铁锹,“难道是你的这把工具特别好用?”
洛瑞笑道:“哈哈,西点可不止教我画画,挖坑他们也教。”
“您以后就是不当军人,也可以当个煤矿工人。”
奥马利不得不服,把铁锹递还给洛瑞,语气里多了一份接纳。
“好吧,我认输!”
“都他妈看着干嘛?想偷懒吗?看看你们的少尉,再看看你们自己!就给我加快速度!下午之前挖不完,谁也别想去吃午饭!”
尼克森大声道。
士兵们应了一声,干活的劲头明显比之前足了。
结束以后,奥马利倒也没有赖账,真的邀请所有人到酒馆。
奥马利最喜欢去的是运河区外,巴拿马城内,一家名为热带鸟的酒馆。
酒馆的招牌是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木门
上晃荡。
洛瑞跟在奥马利身后走进去,一身常服也能穿的格外笔挺,在这酒馆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给老子把最好的酒搬上来!”奥马利吼了一嗓子,拍着桌子。
全排二十七个士兵挤在酒馆里,把原本就不宽敞的木头桌椅塞得满满当当。
欢呼声和口哨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奥马利端着一杯烈酒,摇摇晃晃地走到洛瑞面前。
那张满是胡茬的脸挤出一个复杂的表情——有懊恼,有佩服,可能还有心疼。
“少尉,我奥马利这辈子没服过几个官老爷。”
他粗声粗气地说,把酒杯举到洛瑞面前,“但你是个例外。你挖坑比老子快,打枪比老子准,还他妈不摆架子。
这杯,我敬你。还有,对不起,以前对你不够尊敬。”
洛瑞接过酒杯,没有说客套话,只是碰了碰奥马利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他的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上士,这酒不错。”洛瑞说,“下次赌什么?我赌你还会输。”
全排爆发出一阵哄笑,奥马利也跟着骂骂咧咧地笑了。
酒过三巡,洛瑞坐在角落的木凳上,看着眼前这群狂欢的士兵,打量着酒馆的环境。
这家酒馆,其实巴拿马运河区的缩影。
酒馆老板是个希腊人,留着两撇浓密的小胡子,正站在吧台后面擦着杯子。
他身后,两个中国伙计在厨房里忙活,炒着米饭和豆子,空气里飘着酱油和蒜蓉的味道。
洛瑞是到了这里才发现,这个时候的巴拿马,华人劳工的数量占着很大的份量。
而在吧台边,几个穿着工装、皮肤黝黑的西印度群岛黑人劳工正默默地喝着最便宜的酒。
他们喝完就走,不跟任何人搭话。
这是运河区的等级。
运河区是美国人掌控的,但干活的是全世界的人。
上层人被称为金钞员工——主要是美国白人,他们拿美元,住带纱窗的房子,享受一切特权。
文职、工程师、医生。
还有来这里的驻军都属于这个阶层,哪怕他们只是大头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