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大概十八九岁,带着明显的混血儿特征。
洛瑞虽然是白人的外貌,可灵魂终究是中国人。
审美其实是更偏向于亚洲人。
眼前的这个少女长得就很符合他的审美。
应该是亚洲人和欧洲人的混血儿。
五官十分立体精致,带着欧洲人的深邃骨架。
鼻梁高挺,鼻尖微微翘起,带着一点弧度。
眉骨微微隆起,双眼格外深邃,睫毛很长,密密地覆下来,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很难想象,一个人是怎么能同时拥有霸道的的五官和柔和的面部线条。
她的皮肤很白,但又不是欧洲毛孔粗大的那种惨白,是细腻温润的瓷白,像浸在牛奶里的羊脂玉。
上辈子洛瑞独独喜欢皮肤白皙的女生,在他眼里,五官可以没那么精致,但皮肤一定要白。
眼前这女孩,完完全全就长在洛瑞的心坎上。
酒馆里灯光昏黄昏暗,煤油灯的光晕摇晃不定,照得满室人影斑驳扭曲。
此时酒吧里,士兵们就只剩下洛瑞和奥马利的三班。
还有几名其他客人。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聚在突然闯入的少女身上,带着好奇和冷漠。
林雨棠是摔进去的。
布裙沾满尘土与泥污,裸露的小臂蹭出密密麻麻的血痕,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
身后的石板街道上传来杂乱粗暴的脚步声,夹杂着谩骂与嚣张的踢打声。
纷乱的脚步声停在了酒馆门口,粗重的扒门声响起。
“那个丫头,跑里面去了!”
“大哥说了,一定要活着把她抓回去!”
“先把大哥叫过来,她在里面,逃不掉了!”
门外的人用粤语在对话,声音穿透门缝,蛮横嚣张。
林雨棠环伺酒馆一周,基本都是白人。
这些人是不会多管闲事的。
在这座城市,独善其身是他们的生存准则。
冰凉的酒液气息扑面而来,林雨棠内心涌起一阵绝望。
短短半个月,她的人生从安稳顺遂跌入深渊,家没了,铺子没了,安稳的生活碎得一干二净。
想起这些,林雨棠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刺痛让她的大脑清醒起来。
疲惫恐惧慢慢褪去,只剩下冰冷坚硬的恨意。
她不能被抓回去。
绝对不能。
脑海里骤然翻涌出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画面。
一切,都要从父亲生病说起。
林振邦二十岁就从广东台山漂洋过海、远赴南洋讨生活的,那个时候,大清朝都还在。
靠着勤俭、踏实与诚信,林振邦在巴拿马城的华人街区站稳了脚跟。
几十年风风雨雨,他起早贪黑守着一间临街杂货铺,售卖粮油、布匹、日用杂货。
娶了个当地人做老婆,生下一儿一女,日子倒也过得安安稳稳。
因其童叟无欺,待人宽厚,在街坊邻里间积攒了不错的口碑。
华人在外抱团求生,看重乡情与信义。
可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同乡会也经常会有矛盾。
林振邦为人本分,不爱参与同乡会的派系争斗,只守着自己的小家。
日子正过的有声有色的时候,林父林振邦病倒了。
可能是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
十八岁的女儿林雨棠守在床边,喂药擦洗,打理店铺,照顾母亲和年幼的弟弟。
自她懂事起,林雨棠便跟着父亲守着杂货铺,算账、识货、进货、待客。
不同于传统裹在深宅里的华人女子,林雨棠早熟、聪慧。
她生得很好看,眉眼是岭南华人的温婉清秀,鼻梁轮廓却继承了白人母亲的立体标志。
两种截然不同的血脉交融,让她美得格外特别。
不过这份美貌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好处。
她是天生的边缘人。
母亲玛丽亚是巴拿马白人,温柔怯懦,一辈子依附丈夫生活,不懂华人圈层的人情往来。
自念书时候起,林雨棠就活在夹缝之中。
华人街坊觉得她血脉不纯,不够正统;白人同学嫌弃她父亲是底层华工,身份低微。
她会流利的粤语、地道的西班牙语,还能应付商船水手的英语,可也没能获得别人的认可。
但是林雨棠并不是很在意别人的看法。
因为她有着深爱自己的家人。
可是现在,家里的顶梁柱要倒下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常年的劳累和异乡的水土拖垮了身体,林振邦缠绵病榻数月,终于油尽灯枯。
林振邦走后。
华人街区照例响起了哀乐,街坊邻里纷纷前来吊唁。
而全程最悲痛、最忙活的人,不是林家家人,而是陈德贵。
陈德贵是林振邦的同乡,早年一同从台山出海,两人年少相识,结为异姓兄弟。
平日里,他一口一个振邦哥叫得亲热,时常上门串门。
嘴上挂着最重的乡情义气,处处表现得仗义热心,是林家人眼里靠谱可靠的好叔伯。
葬礼全程,他忙前忙后,操办仪式、接待宾客、打理杂务。
哭得声泪俱下,比林雨棠一家人还要悲痛动容。
街坊邻里都在感慨,称赞林振邦这辈子交到了真心兄弟。
往后孤儿寡母,也能有人照拂。
彼时的林雨棠,也满心感激。
丈夫一走,母亲玛丽亚一下子失去了所有主心骨,整日以泪洗面,手足无措。
偌大的林家,全靠林雨棠一个女孩支撑。
她身心俱疲,看着忙前忙后的陈德贵,心底满是感激。
她以为,父亲的兄弟,是念及往日与父亲的情分,才善待他们孤儿寡母。
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切不过是陈德贵为了谋取信任,打探林家情况,而策划的骗局。
葬礼结束第七天,头七刚过,哀乐散尽,街坊渐渐回归日常。
陈德贵不见再有悲伤的神色,拎着一壶黄酒,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林家杂货铺。
林家刚刚收拾完丧事的阴霾,正要慢慢回归正轨。
林雨棠清点货物、核对账目,打算好好守住父亲留下的家业,安稳度日。
陈德贵坐在柜台前,先是一番嘘寒问暖,宽慰她年幼持家不易,叮嘱她好好照顾家人。
几句家常过后,他话锋一转,像是无奈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条,轻轻放在柜台上。
“雨棠,你爹走了,叔也不想为难你们孤儿寡母。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