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眉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一张崭新的宣纸上写了几个大字,转过来面向所有人。shuqu%nd%n&s#.%c*om
五位东家的名字,竖排列在纸上。每个名字后面,都留着一大段空白。
苏眉的声音不高不低,厅内所有人的汗毛却齐齐竖了起来。
她将宣纸搁在桌上,手指轻轻在纸面敲了两下。
钱百万跪在地上,脑子飞速转着。三百万两分五家,每家六十万——数目不小,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然而他了解这些人,谁都想少出、让旁人多扛。只要他们五个咬死了一起拖,萧家还能把他们都砍了不成?
法不责众。
她从桌上拿起那摞厚重的黑色卷宗,在手里掂了掂,动作随意得好似在掂量一包茶叶。
她偏了偏头,清冷的目光扫过五个人的脸。
钱百万脸上那丝侥幸瞬间冻住。
他太清楚那些卷宗里写的是什么。私贩禁物、隐没税银、僭越行商、暗通官府……桩桩件件单拎出来兴许不至于要命,可一旦攒在一起呈到御前,再被有心人添油加醋——
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而且,送到京城意味着什么?是让皇帝来查办。皇帝一旦介入,他们背后那些京城的靠山非但不会出手相救,反而会第一个跳出来撇清干系。太子也好,国公也罢,谁会为了几个北境商贾去触天子的逆鳞?
这不是萧家要杀他们。la|nla=n~guo$ji.com
这是萧家要借天子的刀,杀他们。
更要命的是——三百万两,五个人分。
。萧家会怎么看待不识趣的人?卷宗里谁的那几页会被单独抽出来,加粗加重,放在最醒目的位置?
张洪才最先撑不住了。地站起来,额头上的汗珠子连成串往下淌。
他喊出这个数目时,特意拔高了声音——不是喊给苏眉听的,是喊给其馀四个人听的。
意思再明白不过:我已经应了声,我是识趣的那个。剩下的二百二十万两,你们自己掂量。
赵干的脸色瞬间变了。
八十万两?张洪才这老狗出八十万,那剩下的缺口就得其馀四家扛。如果他也只出个六十万,万一旁人也缩,总额凑不齐——那卷宗明日就上路了!
到时候谁出的最少,谁就是最显眼的出头椽子!
他不是不心疼,而是不敢不喊。张洪才率先开了口,已经把他架到了火上。他只有出得比张洪才更多,才能证明自己比对方更识趣,才能在那摞卷宗面前多一分安全。
周敬堂面色阴沉地看着这两人争相应声,干瘦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三日内到帐。
四家的数目加在一起——三百三十万。d&ns`gom-.net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钱百万身上。
这个云州最大的粮商还跪在地上,满脸的汗水混着方才磕头时沾的灰尘,糊成了一片脏污。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其馀四家已经多出了,他哪怕只出个三五十万意思一下,总额也够了。
但他不敢。
苏眉手里的卷宗,他那一份最厚。
钱百万几乎是嘶吼着喊出来的。脸上的肥肉因为用力而剧烈颤动,眼角的馀光死死盯着苏眉的脸色,生怕这个数目不够。
苏眉面色不变,只是将笔递给温如玉。
温如玉接过笔,在每个名字后面工工整整地填上映射的数额。
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清淅。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温如玉放下笔,扫了一眼汇总。
四百三十万两。
远超三百万。
恐惧是最好的药引子。的幻想被击碎,当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证明自己是最识趣的那个,最终的数目必然远超预期。
温如玉站起身来。
商贾们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但谁也不敢再坐回椅子上,全都佝偻着腰。
温如玉走下主位,目光扫过全场。
。到那时,就不是买债券的事了。
商人们都是人精,权衡利弊之下,立刻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得罪一个手握他们杀头把柄、且拥有恐怖武力的镇北王府,那是死路一条;而花银子买平安,还能搏一个拢断草原商路的前程——这笔帐怎么算都不亏。
加之此前中小商贾们认购的九十万两——
温如玉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
半个时辰后,商贾们签了字、画了押,留下调拨银两的信物,一个个失魂落魄却又暗自庆幸地离开了王府。他们进来时趾高气扬,出去时已被彻底拔光了牙齿,死死绑上了萧家的战车。
议事厅空了。
温如玉看着帐本上最后汇总的数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都不用咱们逼,他们自己就把数目往上抬。
。对付商人,不用复杂的手段。只要让他们知道不掏银子的后果比掏银子更可怕,他们会自己抢着往外掏。钱筹到了,剩下的事交给你。
语毕,她转身隐入屏风后方的暗影之中,悄无声息。
温如玉收起帐本,快步走向沉香苑。
沉香苑内。
萧尘靠在床头,左肩的夹板勒得死紧,脸色依旧苍白虚弱。
。总认购额五百二十万两。五大商贾合计四百三十万,中小商贾合计九十万。第一批两百万两现银,今晚子时前入库。
萧尘接过帐本,并未翻看,只是轻轻合拢。
他停了一息。
他试图坐直身子,这个动作牵扯到粉碎的锁骨与夹板,锐痛顺着神经窜上脑门。
他眉心拧紧,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右手死死攥住被角。但他强压下虚弱,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违逆的意志:
。发抚恤的事让赵铁山代你去办,效果一样。
萧尘抬起右手,凌空压了压。
他看着温如玉,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冷酷与杀伐,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沉重。
萧尘声音沙哑,字字如铁。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
温如玉眼框红了。她看着强撑着一口气的少年,知道再也劝不住。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收紧怀里的帐本,转身退出了卧房。
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屋内重新归于寂静。
萧尘靠在床头,双手捧起那副碎了半边的面具,缓缓贴在自己的胸口。
青铜的铁锈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萦绕在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