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搭着红布棚子的破旧板车慢悠悠地走在满是坑洼的土路上。
几个村民嗑着瓜子,不紧不慢地跟在车后凑热闹。
“许家也是倒了血霉,养了十几年的哥儿,居然是个假的。”
“可不是嘛,真少爷一回府,这假货当天就被扫地出门了。”
“啧啧啧,从府城里的大户人家,一下掉进泥窝窝,这心里能好受?”
“好受不好受都得受着,你没看他那个娘马芳,转手就把他卖给贺家冲喜了,换了足足二十两银子!”
“贺家?那个摔断腿疯了的秀才贺怀安?”
“就是他,咱们小河村几十年才出了这么一个秀才,多风光啊。谁能想到上山一跤摔断了腿,大夫都说治不好了。”
“听说前阵子醒过来,脑子也摔坏了,连亲爹亲娘都不认了,非说自己不是贺怀安,见人就瞪眼,跟疯了没两样!”
“原先跟他订亲的李家大哥儿本来就心高气傲,查出来是许家的种,首接改名许景回城里享福去了,哪能嫁给一个疯癫的瘸子?这不,只能让这刚接回来的顶上。”
“说到底啊,这许星命是真薄,养父母不要他,亲爹亲娘名字也不给他改,就把人卖了。”
村民们啧啧两声,嘴里说着可怜,却又按捺不住好奇。
“听说这许星在城里过了十几年少爷日子,也不知道长啥样?”
有个胆大的婆子往前凑了凑,伸手就想去掀那红布帘子。
“啪!”
马芳拍开婆子的胳膊,几步跨到板车前,一把扯过红布角遮得严严实实,扯着嗓门喊。
“看什么看,再敢乱嚼舌根,我撕烂你的嘴!”
婆子捂着手背撇撇嘴:“哎哟,马芳,你这亲儿子刚从城里接回来,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就被你塞去冲喜,你这心肠也够狠的。”
“呸!你懂个屁!”
马芳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老娘十月怀胎生他一场,如今让他替这个家出点力怎么了?再说了,人家贺家可是出过秀才的门第,他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废物,能嫁过去是他的福气!”
马芳翻了个白眼,目光扫过红布棚子,冷哼一声。
“丧着个脸给谁看?你也就是占了景哥儿十几年的好日子,如今不过是各归各位。你爹娘养你一场,你替你弟弟把这门亲事顶了,那是天经地义!少在里面装死,一会儿到了贺家,麻溜给我下车!”
车轱辘又碾过一个土坑,车身剧烈一晃。
许星被颠得身子一歪,后背重重撞在木板上。
他靠着车厢,粗糙的红盖头搭在膝盖处。
初秋的风从布缝里灌进来,吹在身上有些凉。
许星微微蜷缩起手指,
前世他被查出不是许家血脉的时候,为了留在那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他拼命讨好许家的每一个人。
许家做的是布匹生意,他便没日没夜地泡在染坊里,熬坏了眼睛,泡烂了双手,苦学印染手艺。
他满心欢喜地将新方子捧到许父面前,只求能换来一句认可。
可许父拿着他的心血,转头就记在了许景的名下,许景成了府城里人人称赞的天才哥儿。
方子被彻底摸透,许景红着眼眶说了一句“只要他在家一天,我就觉得自己是个外人”,许父便毫不犹豫地将他随便许给了一个酗酒暴虐的商户。
成婚不到半年,他被酒鬼丈夫活生生打死在后院的雪地里。
许星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老天爷终究是让他重活了一回,回到了身份刚刚换回来的这一天。
这一次,他主动脱下绸缎衣裳,交出院子的钥匙,对着错愕的许家父母磕了个头,干脆利落地走出了许府的大门。
他不欠许家的了。
他以为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哪怕吃糠咽菜,至少能过安生日子。
毕竟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可他还是太天真了。
他刚踏进李家的门,还没喝上一口热水,李大强看着他寒酸的包袱,劈头盖脸就问。
“你在城里待了十八年,就没带点银票首饰回来?”
得知他净身出户后,李大强的脸瞬间拉了下来,骂骂咧咧摔了门。
接下来的两天,是许星经历过最荒唐的日子。
马芳连一碗稀粥都懒得给他,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是回来讨债的扫把星。
第二天,贺家上门来闹,说既然订亲的李景成了许家少爷,这婚事就算
了,要求退还二十两聘礼。
贺家那个秀才已经成了疯瘸子,谁嫁过去谁倒霉。
可李家穷得叮当响,眼下好不容易攥进手里的钱,哪还舍得吐出来。
“景哥儿嫁不了,那你就替他嫁。”
许星当场拒绝,转身便要离开。
可他才刚走到院门口,后颈便挨了一闷棍。
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被锁在柴房里。
整整饿了两天。
马芳隔着门板对他说:“你弟弟去城里享福了,你既然没本事从许家捞钱,就替他把这桩婚事结了。二十两银子我们可还不上,你要是跑了,我们老李家就得去见官。你就当为这个家出最后一点力吧,好歹你也就这点用处了。”
那一刻,许星彻底死了心。
原来所谓亲情,不过如此。
许家养了他十八年的父母不爱他,亲生父母也不爱他,这世上,根本没有人在意他的死活。
今天一早,门被打开。
马芳不由分说地扒了他的衣服,换上一身红布喜服。
“我告诉你,你今天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许星没有挣扎,两天水米未进,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被绑住手腕,塞进了这辆破板车里。
车身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打断了许星的思绪。
外面的议论声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声微弱的狗吠和孩童的嬉闹声。
“到了到了,贺家到了!”外头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布棚被人粗暴地掀开。
马芳一把拽住许星的手腕,将他一把扯下了车。
“磨蹭什么,赶紧下来,贺家的人都等着呢!”
许星被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费力地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前方。
这就是贺家?
不是想象中破败的茅草屋,而是一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农家小院。
院门口站着一大家子人。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妇人,眼神精明,正冷冷地盯着马芳。
在她旁边,还站着一个沉默的老汉,和两个身形结实的年轻男人,以及他们的家眷。
一家人齐齐整整,脸上都没什么喜气,反而带着审视和严肃。
马芳被那妇人看得有些心虚,但一想到到手的二十两银子,又挺首了腰杆,扯着嗓子喊道:“亲家母,人我给你们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