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站着的，正是许星的婆母，赵春燕。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被马芳拽得东倒西歪的许星。
这也太瘦了，身上的红衣又旧又薄，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皮，眼下泛着青。
唯有一双眼睛生得清亮，却透着股怯懦。
赵春燕的眉头皱了起来。
马芳注意到她的脸色，连忙把许星往前一推，嘴里嚷嚷着：“人给你们送到了，以后他就是你们贺家的人了，是好是坏，都跟我们李家没关系了！”
说完，她就想走，生怕贺家反悔。
“站住。”
赵春燕终于开了口。
马芳脚下一顿，讪讪地转过身：“亲家母，还有事？”
“哥儿出嫁，娘家再穷，怎么也该备两床被褥，几身换洗衣裳。”
赵春燕的目光扫过许星空空如也的双手。
“你们李家收了贺家二十两聘礼，就让孩子穿着这么一身破衣裳，空着两只手进门？”
马芳的脸皮抽了抽，眼珠子一转，开始哭穷：
“哎哟，亲家母，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的光景，哪有闲钱置办那些东西！再说了，他一个替嫁的，哪能跟正经出嫁的比！”
这话一出，贺家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没等别人开口，站在赵春燕身后的一个年轻哥儿忍不住“嗤”了一声。
这是贺家的老二媳妇，陈玉。
陈玉穿着件半旧的桃红衣裳，眉间一点鲜红的孕痣，眉眼俏，嘴也利。
“我瞧着这满头满脸的灰，倒不像是送亲，像是逃荒的。二十两聘礼拿得倒是利索，知道的是你们家嫁哥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打秋风的叫花子呢。”
周围原本伸长脖子看热闹的村民顿时憋不住，传来几声低低的笑。
马芳被戳中痛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懂什么，长辈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嫁妆没有，人就一个，到了你们家，脏活累活只管指使他干，打死骂死都是他活该！”
“啪——”
赵春燕不知从哪儿抄起一把扫帚，重重杵在青石板上。
扫帚带起的灰尘呛得马芳倒退了两步。
“李家的，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我们贺家出了二十两银子，那叫明媒正娶。我不管他是替嫁还是怎么着，进了我贺家的门，就是我贺家的人。以后，你要是再敢指手画脚，或者说些有的没的，就别怪我这扫帚不认人！”
马芳吓得缩了缩脖子，她本想再闹上一场，但看看贺家人的阵势，到底没敢撒泼。
二十两银子已经落袋为安，她可不想再吐出来。
“好心当成驴肝肺，你们就守着这个废物过吧！”
马芳啐了一口，嘟囔着“晦气”，转身便灰溜溜地跑了。
周围的村民见没热闹看了，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贺家院门口很快安静下来。
许星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方才赵春燕替他说话，确实让他怔了一下，可他不敢因此生出半点侥幸。
贺家花了二十两聘礼，原本该娶的是李家正经养大的哥儿，如今却被塞了个替嫁的自己。
赵春燕方才是在外人面前护着贺家的脸面。
等进了门没了旁人，她大概就要和自己算账了。
“进来吧。”
赵春燕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说完就转身进了院子。
许星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跟在赵春燕身后进了大门。
贺家的院子比他想象的要大，也更整洁。
东边厢房的窗户下，码着整整齐齐的木料，墙角的农具也归置得井然有序。
不像他那亲生父母家，乱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婚礼办得很冷清，没有宾客，也没有酒席。
堂屋里点着两根红烛，贺家大哥贺怀富抱来一只系着红花地大红公鸡，塞到许星怀里。
“三弟腿脚不便，今天又喝了安神汤，实在起不了身，就让大公鸡替他跟你拜堂吧。”
贺怀富挠了挠头，退到一旁。
许星抱着那只还在扑腾的公鸡，木然地跟着大嫂王秋娘的指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的时候，许星对着那只大红公鸡，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礼成。
“行了。”
赵春燕挥了挥手，“秋娘，带他去西屋歇着吧。”
“哎。”
王秋娘应了
一声。
她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一路上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在前面带路。
许星跟在王秋娘身后，穿过院子，来到了西厢房。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扑面而来
屋子里陈设简单，收拾得一尘不染，窗户纸也是新糊的。
床上铺着崭新的大红被褥，布料只是普通的粗棉布，可里面塞满了新弹的棉花，鼓鼓囊囊的，看着就暖和。
桌子上摆着几样饭菜，还冒着热气。
这……这是给他的？
许星不敢相信。
他被马芳关了两天，滴水未进，现在还饿得一阵阵眼晕。
“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三弟喝了安神汤，今晚不会醒，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王秋娘低声说了一句，没多留，转身就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许星和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那便是他名义上的丈夫，贺怀安。
村里人都说，贺家三郎摔断了腿，伤了脑子，时而疯癫，时而认不得人，是个半废了的人。
否则，贺家也不会愿意花二十两聘礼娶亲冲喜。
许星僵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朝床上看去。
男人闭着眼，睡得很沉。
出乎意料的是，这人长得极好。
虽然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眉骨挺拔，鼻梁高挺，哪怕闭着眼，也能看出那股子温润清俊的文人气度。
一点也不像村民口中那个疯癫吓人的样子。
许星放轻脚步走过去，屏住呼吸，悄悄探出手，在贺怀安鼻息间探了探。
还活着
许星悄悄松了口气。
下一刻，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
许星脸上一热，慌忙捂住肚子，目光忍不住飘向桌上的饭菜。
他真的太饿了，饿得头晕眼花，两腿发软。
吃？
还是不吃？
许星心里天人交战。
前世在许家，他虽顶着许家哥儿的身份，却是最不受宠的那个。
饭桌上，好菜总是先紧着嫡出的哥哥们，若是错过饭点，厨房不会特意为他留饭。
他做错一点事，便可能被克扣吃食，饿着肚子熬到第二天。
他常常看见哥哥们桌上摆着吃不完的糕点、果脯和零嘴。
那些东西被随手丢着，吃腻了便赏给下人。
可他连多看一眼，都要被人说没规矩，眼皮子浅。
后来，他没日没夜地琢磨染料和花样，好不容易染出一匹纹样绝妙的布料，得了许父一句夸赞。
许父一时高兴，赏了他一盘糕点。
那一盘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糕点，他舍不得吃，当宝贝似的藏了两天，最后长了霉点，他吃完还拉了好几天肚子。
恐惧和渴望在心里拉扯，最终，饥饿战胜了一切。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就算贺家是为了试探他，他也认了。
许星不再犹豫，快步走到桌前，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桌上的饭菜就被他一扫而空，连菜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他居然没跟长辈请示，也没有给贺怀安留下一口，就把饭菜都吃光了！
贺家脾气再好，也容不下一个这么贪吃又没规矩的替嫁夫郎吧？
许星心跳得飞快，惊恐地看向床上的贺怀安。
贺怀安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没有半点醒来的迹象。
许星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
夜渐渐深了，到了该睡觉的时候。
许星在屋里转了两圈，视线落在床上的新被褥上，却怎么也不敢上去。
和一个陌生的成年男子同床，而且对方还是个神志不清的病人，他还没这个胆子。
许星犹豫许久，最终脱下身上的红外衣铺在墙角，又折起一半盖在肚子上，准备将就一夜。
不管怎么样，先活下去再说。
在他闭上眼后，床上那个一首昏睡的男人，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清冷沉静的眼眸里，哪里有半分村民口中传言的疯癫与痴傻？
贺怀安没有出声，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桌上那几个空荡荡的盘子上，停顿了片刻。
真像只饿急了的兔子。
前世他官拜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最终却落得个被亲信背叛，毒杀于深冬的下场。
再睁眼时，他竟成了
小河村一个摔断腿的病弱秀才。
好不容易理清眼下的处境，他便决定先养好身体，再暗中筹谋。
李家那个势利眼哥儿嫌贫爱富跑了，他并不意外。
可他没料到，李家居然会塞过来这么个替嫁的小夫郎。
方才许星进屋后的每一个动作，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胆子小得可怜，防备心却很重。
贺怀安借着月光，看着墙角缩成一团的人影。
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城里富贵人家娇养了十八年该有的样子。
贺怀安没有出声惊扰，把被角往上拉了拉，重新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