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了头。
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外衣上全是泥巴点，左脸高高肿起，膝盖的裤管磨破了，还在往外渗着血丝，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王秋娘走在最前面，一抬眼吓了一跳：“哎哟三弟，你这腿还没好利索，怎么自己下地了！”
“三叔！”贺大宝和小贝冲进院子，“我们把里正爷爷找来啦，我按照你教的跟他们说了，坏人不仅把狗还给了我们，还给我们赔了钱！”
赵春燕也顾不上扫帚了，急忙伸手去扶贺怀安的手臂：“你个不省心的，伤筋动骨一百天，怎么就下地乱动了！”
贺怀安借着赵春燕的力道站稳，声音清润平缓：“外头动静闹得大，我不放心，大宝小贝办得很好。”
“可不是办得好嘛！”陈玉扛着铁锹走进来，笑得眉眼弯弯，把刚才在李家的事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说到痛快处，陈玉把铁锹往墙角一竖，看向站在院子中间的许星。
“不过说真的，今天最让我开眼的，还是咱星哥儿。你是没瞧见，那李二狗举着锄头要砸娘，星哥儿二话不说，抄起棍子，就敲在了那瘪犊子的手腕上，平时瞧着是个闷葫芦，关键时候是真敢上啊！”
陈玉这一提，贺家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了许星身上。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许星瞬间手足无措。
今天的事，说到底还是因他而起。
要是他不去后山，就不会碰到李二狗，也就不会有后面这一场大闹。
他不仅自己挨了打，还连累娘和嫂子们跟着他去跟人拼命，甚至还惊动了里正。
他就是个惹祸精，贺家人才刚刚对他好一点，他就捅出这么大的娄子。
许星低着头跟大家认错：“对不起，相公，娘……是我没护好东西，还在外面惹了祸，给家里添了这么大麻烦。”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预想中的责骂没有来，反倒是赵春燕走过来，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李二狗是成心堵人抢劫，跟你有啥关系，你护着我，护着家里孩子，这是大功一件！”
赵春燕话里的维护却是实打实的。
“就是，星哥儿，咱们贺家的人，在外头受了欺负，要是连个屁都不敢放，那才叫丢人！”
陈玉也凑了过来，“你今天这几棍子下去，那李二狗以后见了你，保证得绕着道走！”
大宝和小贝也跑过来，一左一右紧紧抱住许星的腿，仰着脸大声说：“小叔叔是为了保护我们和大黄才挨打的，小叔叔是大英雄！”
许星嘴唇微张，愣愣地看着他们，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行了，别搁这杵着吹冷风了，都收拾收拾。”
王秋娘己经从厨房端出了一盆温热的水，又拿了一条干净的布巾给孩子们擦脸。
陈玉拉着许星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在了矮凳上。
“快，把裤腿卷起来，膝盖都磕出血了，得上药。”
许星整个人像是踩在云端里，轻飘飘的，任由两位嫂子围着他忙活。
王秋娘己经蹲下身，用布巾蘸着温水，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膝盖上的泥污和血迹。
一股火辣辣的刺痛传来，许星疼得“嘶”了一声，身子都绷紧了。
木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笃”声，贺怀安往前挪了两步，站在了许星面前。
许星仰起头，视线撞进那双清冷幽深的眼睛里。
贺怀安垂眸看着他，小夫郎痛得首龇牙咧嘴，脸颊肿得有些滑稽，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却布满了湿漉漉的水汽，瞧着十分可怜。
“做得很好，贺家人，不惹事，但绝不怕事。记住了吗？”
许星原本还在拼命打转的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在这个瞬间，他终于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贺家是真的完完全全接纳了他。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手背上，他胡乱地点着头，用沾着泥巴的袖子去擦眼睛，却越擦越花，最后只能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嗯……”
贺家人互相看了一眼，这孩子，以前到底受了多少委屈啊。
脚边传来一小团温热的触感，小黄狗哼唧着从筐里爬出来，摇着小尾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着许星的裤腿。
大宝和小贝靠在他身边，小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许星哭得不能自己，把前世今生所有的憋闷和委屈，随着眼泪痛痛快快地全部发泄了出来。
晚上，贺家男人们从
镇上回来了，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
听说了今天的事，大哥贺怀富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李二狗那畜生，明天我在路上撞见他，非再卸他一条胳膊不可！”
二哥贺怀仁也冷笑一声：“敢抢到咱家头上，我看他是活腻歪了。”
为了安抚几个受惊的孩子和许星，赵春燕破天荒地去鸡窝里摸了两个新下的蛋。
油锅一热，金灿灿的炒鸡蛋端上桌，香气扑鼻。
赵春燕把最大的一块鸡蛋，夹到了许星面前的糙米糊糊里。
“多吃点，把今天受的惊吓都补回来！”
许星用力地点了点头，一口一口地扒着饭，吃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香。
夜里回了屋，贺怀安己经换了药，靠在床头看书。
许星吹灭了油灯，小心翼翼地爬上床的最外侧。
因为左半边脸颊肿着，他只能侧向另一边睡。
黑暗中，贺怀安突然开口：“你今天背篓里那些草，有什么用？”
许星一下子睁开眼，困意散了大半，他往贺怀安那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有些兴奋，又有些不确定。
“那个草叫蓼蓝，可以做染料，染出来的蓝色比县城里布庄卖的都要好，水洗好几次都不会掉色。”
“以前……在许家的时候，我在染坊里跟着做杂活，偷偷学了一点，他们靠这个赚了很多钱。”
贺怀安没有转头，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能猜到许星在许家过的是什么日子，那种大户人家，怎么可能让一个哥儿接触核心的染方。
这小兔子，大概吃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
“不过我也不能打包票一定能做出来。”许星见他不说话，心里又有些没底了，
“我想……我想先试着做一点。要是成了，以后就能卖钱，你的腿就能买更好的药，娘和大嫂他们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家里不差你这一口饭。”贺怀安终于翻过身，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向他，“想试就去试，缺什么跟家里人说。”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许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嗯！”他用力应了一声，胸口热乎乎的，带着满怀期待闭上了眼。
第二天，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贺家的男人们今天没有去镇上做工，都留在家里歇一天。
贺怀富在院子里修补农具，贺怀仁在屋檐下编着几个竹筐。
许星脸上的肿消了一些，他把昨天捡回来的那些蓼蓝一根根理顺，小心翼翼地铺在院子角落几个干爽的簸箕里晾晒。
正忙活着，陈玉愁眉苦脸地抱着一大摞颜色发黄，甚至还长了几个零星霉点的旧衣服走了出来。
“哎，这天一阴，屋里就返潮，你看这些旧衣裳，霉味儿更重了，洗都洗不掉。”
他叹了口气，把衣服往院里的石桌上一扔。
王秋娘也是一脸无奈：“能有什么法子，这粗布料子本来就不好透气，放久了就是这味儿。扔了又可惜，补补还能穿。”
“扔了可惜，可穿着又难看。大宝和小贝眼看着个子窜得快，都没几件像样的换洗衣裳了。”陈玉翻翻捡捡，叹气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