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说下就下，阴风穿过院子，天色瞬间暗了下来，细细密密的雨丝从天空飘落下来。
院子里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小雨浇得凉了半截。
“哎呀，怎么下雨了！”陈玉惊呼一声，赶紧跑去收院子里的衣裳。
许星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
制作染料的第一步便是沤蓝，把蓼蓝叶子泡在水里，等叶片沤透了，才能逼出里面的靛青色。
这过程最忌讳受寒，一旦寒气逼进去，叶片里的汁水就会发臭变烂，别说出蓝，这满缸的好料怕是当场就要废。
眼下这秋雨一来，温度骤降，刚刚打上来的井水冰凉刺骨，这缸蓼蓝十有八九要废。
这一箩筐好不容易抢回来的宝贝，连同他刚向贺家人许下的诺言，眼看全要打水漂。
“星哥儿，这……还能弄吗？”王秋娘见他脸色不对，担忧地看着他。
许星脑子飞快地转动着，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厨房。
有了！
“大哥，二哥！”
许星当机立断，大声喊道，“快，帮我把水缸抬到灶房里去！”
贺怀富和贺怀仁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听许星语气急切，挽起袖子一人一边，抬起那口沉重的大水缸就往厨房走。
王秋娘愣了一下，跟在后头急道：“灶房地方窄，平时还得做饭……”
“来不及了！”许星急得额头冒汗，
“灶膛里还有火星，墙砖都是热的。把缸挨着灶台放，借点暖气。”
许星跟在后面，一边解释，一边指挥着他们把水缸紧贴着还温热的砖砌灶台放好。
厨房里空间不大，但灶膛里烧了一早上的火，墙壁和地面都还是温热的。
感受到砖缝里透出的暖意，许星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懈了一点。
危机暂时解除了。
许星把晾晒好的蓼蓝一股脑地倒进水缸里，然后开始往里添水。
他一边添水，一边用一根粗木棍不停地搅动，将蓼蓝的叶片和茎秆全都捣碎。
很快，缸里的水就变成了一片浑浊的绿色。
陈玉站在门口看着，压低声音对身边的王秋娘说：“大嫂，你看星哥儿那细胳膊细腿的，能行吗？这都搅了小半个时辰了，要不咱们换换手？”
王秋娘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出声：“别打扰他，星哥儿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孩子，他那手法咱们不懂，就别去添乱了。”
此刻的许星，完全没了平时怯懦的模样，他盯着水缸里的颜色变化，眼神专注。
在许家染坊里打杂的那些日子，他就是靠着这种死记硬背的执拗，一点点靠观察记下了老师傅的诀窍。
水渐渐变得浑浊，泛起一层厚厚的白沫。
“二哥，石灰水拿来！”许星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贺怀仁赶紧把早就调好的一小盆石灰水端过去。
许星没用木瓢，而是首接端起盆，手腕一倾，石灰水顺着水缸内壁缓缓流下。
石灰水一入缸，浆水瞬间翻涌，一股刺鼻的草木味儿在灶房里弥散开来。
“哎哟，老远就闻到一股子怪味，这是煮什么呢？”
院子外头突然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隔壁的李大娘端着个空碗，探头探脑地往院里瞧。
“李家嫂子，你这是……”赵春燕从堂屋里迎出来。
“我家鸡蛋吃光了，来跟你换两个。”李大娘嘴里说着换鸡蛋，眼珠子却提溜乱转，脚步毫不客气地往厨房方向凑。
陈玉最烦这种爱嚼舌根的长舌妇，他不想让李大娘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免得传出去又惹来闲话。
他和赵春燕对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地迎了出去，热情地把李大娘往鸡窝的方向带。
“家里倒腾腌菜缸呢，陈年老酸水，熏得慌。你不是要换鸡蛋吗？来，后院刚摸的，热乎着呢，我领你挑去！”
厨房里，许星正处于打蓝的关键时刻。
他没空理会外面的动静，水缸里的白沫在急速搅动下，慢慢发生着奇妙的变化。
一开始是青白色的，慢慢地，随着搅动，颜色开始加深，从青色变成了蓝色，最后，在泡沫的顶端，泛起了一层紫光。
就是现在！
“成了，停手！”
许星抽回木棍退后两步，靠在温热的灶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水缸里的浆水渐渐平息，原本浑浊不堪的水，开始一点点变得清澈起来。
而在缸底，沉甸甸地
积下了一层蓝得发乌的东西。
这便是蓝泥，制作靛青染料最核心的东西。
“我的天，这……这就成了？”
王秋娘一首守在旁边，看着那神奇的蓝色泥巴，惊得合不拢嘴。
厨房外，李大娘拿了鸡蛋，见没人搭理她，讨了个没趣，只能撇撇嘴，悻悻地走了。
赵春燕和陈玉一进厨房，看到缸底那层厚厚的蓝泥，也是啧啧称奇。
“星哥儿，你可真有两下子！”
陈玉围着水缸转了两圈，伸手在缸壁上轻轻蹭了一下，指腹上立刻染上了一层蓝晕。
“这真的是那堆野草变出来的？”贺怀仁咽了口唾沫，只觉得稀奇。
“这颜色，比镇上布庄里卖的那些靛蓝还要好看呢！”王秋娘是懂布料的，一看这色泽，就知道是难得的好东西。
许星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看着家里人震惊又欣喜的模样，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不过，高兴归高兴，想用它染布，还得经过最后一道工序——建蓝，也就是起缸。
贺怀富将缸里上层的清水撇掉，只留下底部的蓝泥。
随后，许星将早就准备好的草木灰水冲入缸中，小心翼翼地搅匀。
做完这一切，许星找来一块厚实的木板，严严实实地盖在了缸口上。
“好了。”许星长长舒了一口气，“接下来就只能等了。”
“要等多久呀？”大宝眨巴着眼睛问。
许星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一脸好奇的家人们说：“顺利的话，等明天揭开盖子，缸里就会冒出蓝花，到时候咱们就可以染布了。”
全家人都对明天充满了期待。
入夜，外头的雨停了，秋风穿堂，更冷了几分。
许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竖起耳朵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把今天的步骤又过了一遍，绝对没有出任何差错，一定能成。
然而，第二天一大早，当许星满怀信心地揭开缸盖时，预想中的蓝花并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