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句话抛出来,贺老爹刚夹起的一根咸菜悬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
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陈玉,他把手里的半块窝窝头往碗边一搁,眉眼都亮了起来。
“我的好星哥儿,你可总算是想通了。你染出来的那布,我稀罕得紧,拿到县城里准能卖钱。”
赵春燕没理会咋咋呼呼的陈玉,她放下筷子,目光始终落在许星身上。
“星哥儿,做买卖跟过家家不一样。”
“一匹粗布少说两百文,家里要是拿本钱给你折腾,万一卖不出去,或者染坏了,这钱可就打水漂了,这事儿你想过没有?”
换作昨天,许星面对婆母这番严肃的提问,肯定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可现在,他己经有了的底气。
“娘,我想过了。”
许星抬起头,迎着赵春燕审视的目光,将昨夜贺怀安在灯下教他的那些话,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他说话时,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原先那股怯懦劲儿褪了个干净,倒显出几分做事人的沉稳来。
贺家众人,包括一开始最兴奋的陈玉,都听得有些发懵。
许星说完,又从怀里掏出昨夜贺怀安帮他算账的那张纸,递到赵春燕面前。
赵春燕狐疑地接过去,目光落在纸面上。
纸上条目罗列得分明,笔锋清瘦挺拔,她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家三儿子的字迹。
赵春燕眼底的审视,渐渐变成了惊讶和赞许。
她转头看了一眼西屋那扇紧闭的门,怀安这是在背后给他这小夫郎撑腰呢。
既然这小两口一条心,她这个当娘的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既然怀安帮你算了账,你心里也有了数,那就放手去干!”
赵春燕二话不说,站起身往里屋走。
没多会儿,她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首接推到许星面前。
“这是六百文。”
赵春燕拍了拍桌面,“明日怀富顺路去县里,先扯三匹白粗布回来。咱们少做点,先试试水。”
许星捧着沉甸甸的铜钱,他本以为要费尽口舌,甚至做好了被骂回去的准备,却没想到,婆婆竟如此干脆地拿出钱来支持他。
“娘,我一定好好做,绝不让这钱打水漂。”许星用力点头。
第二天下午,贺怀富扛着三匹白布从镇上回来了。
许星这次做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用心,几天后,三匹纯正的靛蓝布高高挂在院子里的竹竿上。
陈玉围着那些晾干的布料转了好几圈,越看越喜欢,可随即又发起愁来。
“星哥儿,咱们这布颜色是好,可我昨儿想了半宿,咱们真要是把这整匹布扛去集市上卖,怕是一文钱都捞不回来。”
“为什么?”许星愣住了。
“你寻思寻思。”
陈玉扯着一块布角对许星说,“镇上的妇人哥儿,买布都习惯去相熟的布庄,谁会在路边摊子上买一整匹粗布?”
“图便宜的人家,一下子拿不出几百文买整布。有钱的大户看不上路边摊。咱们要是死守着卖整布,指定砸手里。”
许星被点醒了,他习惯了府城大染坊那种批发整布的买卖,根本没设身处地想过小河村和安平县底层百姓的日常花销。
“玉哥,那你说怎么办?”许星立刻虚心讨教。
陈玉眼珠子一转,一个主意冒了出来:“咱们不卖布,咱们首接做成小物件卖!”
王秋娘正在旁边做绣活,听见这话,停下手问:“做成啥东西?”
“荷包、头巾、装针线的布袋、灶房里用的围裙!”
陈玉噼里啪啦报出一大串,“这些东西用料少,做得快,家家户户都用得上,一个围裙就卖个十几文,大家都能掏得起。”
许星一听,顿时觉得茅塞顿开。
整匹的布料贵,买的人自然要思量再三。
可若是做成这些家常用得上的小物件,几文钱、十几文钱一个,寻常人家也买得起,看上了就能首接带走,这才是小本买卖!
“玉哥说得对!”
许星立刻就拍了板,“咱们就做小件,做那些人人都用得上,又买得起的东西。”
说干就干,三匹蓝布当场被抱进了堂屋。
王秋娘手巧,针线活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她拿出大剪刀咔嚓咔嚓几下,就按照尺寸将布料裁得整整齐齐。
许星也没闲着,做这些贴身的小件,全都用一个颜色看着太单调。
他控制布料在染缸里浸泡的次数和时间,硬是弄出了三种不同的底色,用来搭配不同的物件。
缝补是细致活,王秋娘负责做最大的围裙和布袋。陈玉负责缝制荷包和头巾,许星手艺最生疏,就负责翻面,理线头,把边角熨平整。
可做着做着,陈玉又停了手。
他看着手里那个刚做好的深靛色荷包,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满意。
“这样不行,光秃秃的,总觉得少点什么,卖不上好价钱。”
王秋娘拿过荷包,想了想,首接穿了绿线,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几杆简单挺拔的绿竹就跃然布上。
深靛色的底子配上粗线竹叶,瞬间就让原本普普通通的粗布,多了几分雅致和精巧。
“大嫂,你这手艺绝了!”
陈玉立刻来了精神,拿了针线开始在头巾额角处绣简单的水浪纹。
十几天后,第一批染花小件全部完工,两个大竹筐装得满满当当。
深浅不一的蓝色荷包、头巾、围裙和布袋,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
布料虽粗,但颜色纯正,款式简单大方,再配上王秋娘和陈玉点缀其间的素面刺绣,瞧着十分讨喜。
一家人围着桌子,看着这几天的劳动成果,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忐忑。
东西是好东西,可集市上的人,到底肯不肯为这点新奇花样掏腰包呢?
陈玉仔细清点了一遍筐里的成品,抬头对众人说:“明儿就是安平县十五天一次的大集,大哥他们明早正好要赶牛车去镇上交木工活,我和星哥儿跟着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