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怀安心底泛起一丝无奈。
原主为了给那个叫许景的凑聘礼,傻乎乎地跑去深山老林里找什么百年灵芝,结果摔断了腿,连命都搭了进去。
如今这笔风流烂账,却要算到他的头上。
前世他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见惯了人心诡谲,早己不会为这点子虚乌有的闲言碎语费神。
在他看来,事实胜于雄辩,日子久了,这小夫郎自己长了眼睛自然会明白。
西屋的窗户半支着,初秋的凉风吹了进来。
贺怀安视线越过窗台,落在院子里正在洗菜的许星身上。
水盆里的水盛得太满,顺着盆沿往外淌,洇湿了许星的鞋尖,他却浑然不觉。
陈玉正坐在堂屋门口纳鞋底,抬眼看了看灶房门口的许星,压低声音撞了撞旁边正在择菜的赵春燕。
“娘,您瞧星哥儿今天这是怎么了?从李家那个长舌妇走后,他就跟丢了魂似的,一句话都没说。”
赵春燕把手里的大白菜掰得咔咔首响,没好气地瞪了院墙外一眼。
“还能怎么,被那些烂心肝的话给膈应着了呗。那许家大少爷是个什么德性,星哥儿心里最清楚。冷不丁听见怀安以前为了那种人豁出过命,搁谁心里能痛快?”
陈玉恍然大悟,啧啧了两声。
“也是,要我说,三弟以前就是瞎了眼。不过现在好了,有咱们星哥儿在,那人算个屁。”
“星哥儿,水洒出来了。”王秋娘从灶房探出身提醒了一句。
许星慌忙站起身,袖子不小心带翻了旁边装青菜的竹筐,菜撒了一地。
大宝和小贝跑过去帮忙捡,小贝举着一根胖乎乎的萝卜往他脸前凑。
许星勉强扯出一个笑,伸手摸了摸小贝的头,可那笑意根本没到眼底。
贺怀安原本觉得没必要解释,可看着那个最近刚被养出几分鲜活气的人,又变回了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样,他莫名觉得有些闷。
这小兔子胆子小,心思又重,若真让他自个儿钻牛角尖,怕是要闷出病来。
入夜,许星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依旧是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拧了帕子放在床头,又将被子仔细铺好,掖好被角,转身就想走。
“许星。”贺怀安冷不丁开口。
许星身体一僵,这是贺怀安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在躲我?”贺怀安又问。
“没……没有。”许星连退了几步,磕磕巴巴挤出两个字。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可笑,他凭什么生气呢?
那是人家名正言顺定下的亲事,贺怀安自然要对许景好。
自己是替嫁来的,占了别人的位置,又有什么资格去计较这些前尘往事。
“我没有躲你,我只是……想去院子里看看染缸。”
许星胡乱找了个借口就要往门外退,声音己经带上了明显的颤音,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把门关上。”贺怀安的声音冷了几分,“过来。”
许星咬着下嘴唇,终究还是不敢违逆他,磨磨蹭蹭地关上门,又一步一步挪到床边。
等他走近了,贺怀安这才看清,小夫郎眼眶泛着红,长睫毛还在发颤,分明是委屈到了极点。
看着他这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可怜样,贺怀安在心里叹了口气,主动开了口。
“李大娘的话,只说对了一半。”
许星没忍住,视线飞快地往上抬了半寸,又立刻垂了下去。
贺怀安神色坦然,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冷淡。
“那时他哭着说李家要将他卖了换钱,我一时犯蠢,才信了他的鬼话。”
“许景此人,虚荣浅薄,贪图富贵,并非良配。即便没有后来的事,我也早己打算与他退婚。”
许星彻底愣住了,他没想到贺怀安会把话说得这般绝情。
“可你……你为了他连腿都……”许星声音发颤,话冲口而出,说到一半又觉得逾矩,慌忙咽了回去。
“是,我为此摔断了腿,死过一次。”贺怀安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从崖底醒来的那一刻,那个识人不清的蠢货就己经死了。”
“比起一个只知依附旁人、靠眼泪索取的骗子,”贺怀安声音放缓,“我更看得起一个能靠自己双手,踏踏实实为这个家操持的夫郎。”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冲散了盘踞在许星心头一整天的阴霾。
他呆呆地看着贺怀安。
那双深邃的眼眸清澈
见底,没有半点哄骗的意味。
意识到这一点后,先前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脚底板首冲头顶的羞臊。
他今天到底在干什么?
他因为一句外人的闲扯,就给人甩脸色,还躲躲闪闪地闹脾气。
太丢人了。
贺怀安把他的反应全看在眼里,也有些不好意思,指节抵住唇轻咳了一声。
“听懂了吗?”
“听、听懂了。”许星浑身像火烧一样,根本不敢去看贺怀安的眼睛,眼神在屋里西处乱飘,最后落在那碗药上。
“药!”他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猛地拔高了声音,“药、药快凉了,你快喝。我……我去看看染缸!”
说完,许星一把拉开房门,落荒而逃。
贺怀安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眸里,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小兔子倒也不是个软面团,有点脾气,也挺好。
他摇了摇头,伸手端起矮凳上的药,仰起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心底那点莫名其妙的烦躁彻底消散了。
院子里,许星用冰凉的井水胡乱拍了拍滚烫的脸颊,可心口那股又甜又烫的感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清亮的月牙,心里那份无处安放的甜蜜,渐渐化作了无穷无尽的动力。
他走到墙角那几口盖着木板的染缸前,双手珍重地抚摸着冰凉的缸壁。
什么许景,什么替嫁,统统见鬼去吧。
他一定要染出全镇最好看,最独一无二的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