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浅白。
临江一中往北的老城区边缘，有一排斑驳低矮的旧楼，其中一间破旧的出租屋里，一个和林晚苏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正闭着眼躺在床上。
她的五官几乎和林晚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是给人的感觉又不一样，她的眉眼间天然带着几分清冷与高傲，即使睡着时，也给人一种不易接近的感觉，与林晚苏的温柔完全是两个极端。
只是她此时紧皱的眉头和急促的呼吸表明她睡得并不安稳。
忽然，林晚凝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姐姐！”
她大口喘着气，额头和后背全是冷汗。
刚才的梦太真实了。
梦里有一座被熊熊大火吞噬的屋子，姐姐被困在烧红的铁门后面，不停拍地打着门板。
她拼命往前跑，却怎么都无法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将姐姐的身影吞没。
林晚凝抬手按住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急促的心跳仍然没有平复。
窗外已经亮了。
老旧的窗帘挡不住清晨的阳光，几道灰白色的光线从窗帘间的缝隙落进这间狭小的卧室里。
林晚凝拿起枕边的老款诺基亚看了看，发现早己没电自动关机了。
她将充电线插上，随后下意识看向另一张床。
床铺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姐姐不在。
“又去兼职了吗？”
林晚凝皱了皱眉。
林晚苏有时会接一些清晨的临时工作，帮早餐店搬东西或者去超市理货。
为了不吵醒她，姐姐总会轻手轻脚地出门。
这样的情况以前也发生过。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林晚凝心里始终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她穿上拖鞋，虽然知道不可能，但还是象征性地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找了一圈。
厨房里没人。
卫生也间没人。
林晚凝站在狭小客厅里，看着小餐桌上的那个碗。
碗底扣着半块馒头，旁边是一小碟咸菜，是她昨天给姐姐留的晚饭。
她昨晚兼职回来的时候姐姐就不在家，她当时也没多想。
可现在看来，姐姐可能一晚上都没回来过。
林晚凝心中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她又回到卧室，紧挨着床的旧木桌上摆着她俩的准考证和身份证，还有一台破旧的笔记本电脑。
这台几乎快要报废的笔记本电脑可能是这个出租屋里最贵的东西了。
她把电脑抱起来，插上电源，一张便利贴从电脑底下飘了出来，上面是林晚苏清秀工整的字迹：
"晚凝，不管高考的结果怎么样,姐姐都会一首陪着你。"
这应该是姐姐很早以前就写好的纸条，藏在电脑底下，只要自己想用电脑查分数，就能发现它。
林晚凝盯着那一行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眼眶有些湿润。
姐姐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细心。
可姐姐不是说要陪她吗？
她走回床边，拿起刚充上电，勉强能开机的手机，第一时间给林晚苏打去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姐姐那温柔的声音，而是冰冷的机械音。
"您拨打的电话己关机。"
林晚凝有些慌了。
她又打了一遍。
依旧还是关机。
回想起那个梦，一股寒意顺着她的后背爬了上来。
她强迫自己冷静。
姐姐可能只是手机没电了，也可能是去兼职的地方信号不好。
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她不能因为一个噩梦就自己吓自己。
林晚凝深吸一口气，走回那张已经有些开裂的旧木书桌前。
她坐下来，按下了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开机键。
电脑启动得很慢，散热风扇发出嗡嗡的声音，屏幕亮起时还闪了两下，WiFi是蹭了隔壁邻居的，网页都加载了半分钟。
高考成绩的查询通道已经开启了。
林晚凝把准考证摊开放在键盘旁边，手指悬在数字键上，却迟迟没有输入。
她的想象中查分数的这一刻，姐姐会坐在她旁边。
姐姐会比她更紧张，会一边说"没关系"，一边偷偷攥紧自己的衣角。
然后在分数出来的那一刻，比她先哭出来。
可现在，这间屋子里只有她一
个人。
林晚凝抿紧唇，终于开始输入准考证号。
按下回车键，页面跳转。
系统开始加载。
短短十几秒，林晚凝却觉得像是过了很久。
她明明等这一天等了那么多年。
从父母去世那天起，从姐姐第一次把热腾腾的包子塞给她，自己却说不饿的那天起，从她在夜里听见姐姐躲在卫生间偷偷哭的那天起，她就一首在等这一刻。
她要考出去，带姐姐离开这里。
让姐姐不用再打零工，不用再穿洗得发白的旧校服，不用再对任何人低头。
当屏幕上终于弹出成绩页面时，林晚凝却闭上了眼睛。
深吸一口气后，她重新睁开眼。
页面的最中央，没有具体分数，只有一行醒目的提示。
"您的成绩位次己进入全省前列，具体分数暂不显示。"
分数被屏蔽了。
按照往年的惯例，只有全省最顶尖的那一批学生，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换句话说，她考得很好，甚至可能比她预估的还要好。
可林晚凝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她缓缓低声喊了一句。
"姐姐。"
没有人回应她。
屋子里只能听见电脑散热扇的嗡鸣声。
林晚凝心里的不安彻底压过了高考成绩带来的喜悦。
她起身拔掉了手机的充电器，换了鞋拿上钥匙，准备去姐姐常去兼职的几家店找人。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林晚凝的动作猛地停住。
这敲门声绝不是姐姐会发出来的。
下一秒，她的手机也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来电显示。
班主任李键。
林晚凝盯着那个名字，心里的不安达到了顶峰。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刚才梦里那扇烧红的铁门。
林晚凝强迫自己停止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最大的可能是班主任查到了她的高考分数才来联系她，不是吗？
手机还在响，门外的敲门声也越来越大。
"晚凝，快开门！"
门外传来邻居吴婶慌张的声音。
"你在不在家？你班主任的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
吴婶是住她对门的邻居，在附近开了一个小饭馆，平日里对姐妹俩颇为照顾，就连在学校的应急联系人填的都是她的号码。
林晚凝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阵杂乱的风声，随后才响起李键有些不安的声音。
"晚凝，你现在在家吗？"
林晚凝握紧手机，声音忽然变的异常冷静。
"我在。"
"你姐姐……林晚苏，她昨晚有没有回家？"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林晚凝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她没有回答。
李键意识到自己的问的有点莫名其妙，连忙补了一句。
"你先别急，学校这边出了点情况，老师也才收到消息没多久，要不要我现在过去接你？"
林晚凝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我姐姐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间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像答案。
林晚凝握住手机的手一点点用力，那破旧的诺基亚都被她捏得快要散架了。
"说话！"
李键的声音更慌了。
"学校后面的旧仓库昨晚起火了，你姐的班主任给我打了电话，她班上有学生说……说你姐姐可能去过那里，现在学校和消防那边还在确认情况。"
旧仓库。
起火。
姐姐可能去过那里。
这几个词她都能看得懂，可她却无法在脑海里连成一句话。
巨大的恐惧环绕住了她，让她眼前短暂地黑了一下。
梦里的幻境，这一刻照进了现实。
林晚凝腿一软，下意识扶住桌沿，整个人几乎要瘫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