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之只失态了一瞬。
“荒山埋着棺材并不稀奇,何必惊扰母亲?”
他斥退家丁,又俯身来扶我。那只手曾替我描眉,也曾把最后一枚棺钉递给下人。
我看着他的手:“既不稀奇,你怕什么?”
“儿子只是担忧您的身体。”
“那便随我一道去。”
半个时辰后,侯府车马停在西山脚下。昨夜暴雨将山路冲得泥泞,废砖窑后的斜坡塌了一半,一角乌黑棺木从黄土中露出。
我的指尖在袖中发颤。
这就是我死去的地方。
裴砚之安排守林人和两名家丁挖棺,显然还未来得及转移尸体。京兆府的许推官带着仵作随后赶到,是我让周嬷嬷抢先递出的名帖起了作用。
裴砚之低声道:“母亲,您竟真报了官?”
“侯府治下出现无名棺木,难道不该报?”
棺材被抬出土坑时,钉缝间还黏着我的血。许推官命人撬棺,裴砚之忽然拦住。
“死者不明,恐冲撞家母。”
许推官面露迟疑。永宁侯虽无实权,终究是勋爵。
我拄着手杖走到棺前:“开。”
棺盖掀开的那一刻,山风忽然停了。
腐败气味尚不算浓,说明棺木封死后土层隔绝了大半暑气。仵作让众人退开,我却没有动。上一世我怕黑、怕疼,连针扎破手指都要裴砚之哄半日;这一世,我必须亲眼看清他留给我的每一道伤。
棺盖内侧纵横交错,全是指甲抓出的血痕。靠近头部的位置,有三道比别处更深。我记得自己最后一次清醒时,曾用发簪拼命凿木板,想留下一个“裴”字。如今发簪不见,木板上只剩半道歪斜的起笔。
有人在埋葬后重新开过棺。
我死前藏在发髻里的两页账纸,也许已经被取走。
棺中女子穿着失踪那夜的月白衣裙,发髻散乱,脸色青紫。她双手弯曲如爪,十片指甲尽数折断,指腹和掌心布满木刺。
我隔着崔氏的眼睛,看见了自己的尸体。
原来人死之后,是这副模样。
没有冤魂索命,没有六月飞雪,只有泥土、血迹和一张无人敢多看的脸。
周嬷嬷失声:“是少夫人!”
裴砚之踉跄半步,随即扑到棺前:“明珠!”
他喊得悲恸,眼圈瞬间红了,仿佛真是一个骤然丧妻的可怜人。
“怎么会是她?她明明留信说要走……”
许推官问:“那封信在何处?”
“在侯府书房。”
“侯爷何时发现夫人失踪?”
“三日前清晨。”
“为何没有报官?”
裴砚之哑声道:“信中说她与人有私,我一时羞愤,只想先寻到她。”
每一句都早己准备妥当。
仵作检查尸体,低声禀报:“死者口鼻无泥,身上没有致命外伤。棺内抓痕凌乱,应是活着入棺,窒息而亡。死亡约两到三日。”
他又翻看我的手腕。麻绳勒痕已经发紫,绳结压在腕骨内侧,左右对称。
“双手是在身前绑的。”许推官蹲下细看,“若是奸夫临时起意,未必会打军中的锁马结。”
裴砚之眼神一沉:“许大人慎言。京中会这种绳结的车夫、猎户不在少数。”
许推官没有与他争,只命书吏记录。我趁众人注意绳结,走到土坑边。昨夜雨大,旧脚印本该冲散,可坡上偏有两处新踩断的蒿草,断口还泛着青。脚印一深一浅,其中一人右脚落地更重。
“守林人何在?”我问。
一个五十来岁的瘦汉被带过来,跪下时浑身发抖。他说这片砖窑废弃多年,平时只有侯府庄头偶尔巡看。三日前夜里,他听见车轮声,却被庄头叫去山南喝酒,首到天亮才回来。
“谁请的酒?”
“庄头说,是侯爷赏的。”
裴砚之冷冷扫了他一眼:“胡言乱语。本侯从未见过你。”
守林人立刻改口,说自己记错了。许推官仍让人将他和庄头一并带回问话。裴砚之没有阻拦,只是那名庄头早己不知去向。
许推官的神色变了。
裴砚之立即指着棺旁一只破碎酒壶:“或许是奸夫谋财害命!”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酒壶太干净,明显刚被人放下;泥地上却有一串浅浅脚印,通向砖窑后方。
有人先我们一步来过。
我没有戳破,只吩咐:“将少夫人接回侯府,棺木、酒壶、麻绳一并封存。
没有京兆府文书,谁也不许碰。”
我又点了周嬷嬷带来的西名护院守着棺木,让他们在封条上分别按印。裴砚之的人若想更换证物,便要同时买通五个人。
许推官抬眼看我,神情有些意外。崔氏从前最重门第颜面,遇到这种事只会关起门来处置,绝不会主动保存证据。
“老夫人似乎很熟悉查案规矩。”
我握紧手杖:“谢氏替侯府管了六年账。她常说,账能作假,交接不能含糊。我不过记住了她一句话。”
这解释既是说给许推官听,也是说给裴砚之听。
裴砚之压低声音:“一个失贞的妇人,怎能再入裴家大门?”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从前我最怕听见“失贞”二字。裴砚之只需在酒后说一句商户女子不懂礼法,我便会整夜反省,第二日把管家、侍亲、应酬做得更周全,唯恐旁人说我配不上侯府。如今我才明白,一个男人若想吞掉妻子的性命和财产,最先夺走的往往不是钥匙,而是她为自己辩白的资格。
“许推官还在这里。”我提高声音,让附近的差役和族人都听见,“你既口口声声说谢氏失贞,可敢把人证、物证逐样交出来?”
裴砚之道:“家书和秦五失踪,难道还不够?”
“不够。活人会说谎,死人不会私奔。棺中绳痕、蒙汗药和封死的棺钉,哪一样像她自愿跟人走?”
许推官顺势让书吏记下,又命人丈量埋棺土坑。坑沿有两道平行车辙,车轴宽度恰与侯府运货马车相近;更深处还挖出一枚断裂的铜扣,背面刻着“永宁”二字。裴砚之说侯府旧车常往庄子送粮,留下物件不足为奇,我便让守林人指出近半年车马停放处。那处离土坑足有两里,车辙方向也全然相反。
他仍能解释,却需要用越来越多的谎来填第一个谎。
我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清脆的响声惊得众人低头。
“尸骨未寒,你便急着定她的罪。裴砚之,你是怕她进裴家,还是怕她开口?”
他捂着脸看我,眼底第一次掠过真正的寒意。
返程前,仵作悄悄递给我一物。
那是从尸体齿间取出的一小片黑色绸缎,上面绣着半根银竹。
裴砚之最常穿的官服袖口,绣的正是银竹。
我没有立刻接,只隔着帕子看了一眼。绸片边缘并非自然撕裂,而像是被牙齿硬生生扯下。临死前,我确实咬住过一个人的袖口。那人俯身塞紧我口中的布团,手背上有一道新鲜抓痕。
可当时天色昏暗,我只闻到裴砚之惯用的沉水香。
“此物先封存。”我对仵作道,“不要让侯府任何人知道从何处取出。”
仵作看向许推官,得到首肯后才收入证物袋。
回程车上,裴砚之骑马守在车窗外,数次想开口。到了山脚,他终于问:“母亲为何一定要把明珠接回正门?”
我掀开帘子,看着这个曾与我同床共枕六年的男人。
“因为她是被人害死的。”
“若查到最后,真是秦五杀她呢?”
“那便杀秦五。”
“若是裴家人呢?”
我缓缓笑了:“那就更该清理门户。”
他握缰绳的手骤然收紧。马匹吃痛,嘶鸣一声向前冲出半步。
我放下车帘。猎物已经听见弓弦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