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立刻去城北。
青禾若真被关在那里,贸然派人只会逼裴砚之灭口。我先去了谢家钱庄。
以崔老夫人的身份登门,比挨母亲那一巴掌更难。父亲在前厅见我,茶也没让人上。
“老夫人若是为明珠的嫁妆而来,请回吧。谢家就是倾尽家财,也要把官司打到底。”
我将装着铜钥的图样推过去:“这把钥匙是否有人用过?”
父亲脸色骤变,带我进入地下银库。最里层铁柜的锁孔有新划痕,却没有被打开。
“这把锁有两重机关。”父亲说,“明珠只知道铜钥,却不知道开启时还要将钥匙反转半圈。外人拿到也打不开。”
柜门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册谢家旧商路图、一叠早年的官府运契,以及我幼时到出嫁前写给父母的家书。
最下面压着父亲的亲笔信。
信纸已经泛黄,折痕处却没有一点霉斑。父亲每年都让人取出晾晒,像是早就料到女儿终有一日会需要它。
我想起出嫁前夜,母亲一边替我梳头,一边问:“若裴家容不下你,你回不回来?”
我那时笑得笃定:“砚之不会负我。”
父亲在门外咳了一声,说谢家的门永远不会关。我嫌他们多虑,甚至把这封信当作不吉利,从未真正打开。
六年后,我终于读到了,却隔着另一张脸,连哭都不敢让父亲看见。
我将信按原样放回,嘱咐掌柜除父亲外不许任何人进入。父亲察觉我对机关和柜中陈设过于熟悉,目光几次落在我手上。
“老夫人以前来过这里?”
“明珠曾画过银库草图,请我替侯府周转时提过。”
这是半真半假的解释。父亲没有追问,却在离开银库时忽然说:“她小时候害怕,便会用指甲掐右手食指。”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正在做同样的动作。
父亲背对着我,没有看见。他或许只是无意提起,我却惊出一身冷汗。
“吾女若持钥归家,必己陷绝境。谢家商路、银钱、人手,任凭调用。父母不问缘由,只求吾女平安。”
我背过身,久久没有说话。
父亲误以为我在查找财物,冷声道:“这里没有你们裴家想要的东西。”
“裴砚之想要的不是银子,是运契。
父亲立刻命人把运契逐张编号拓印,真件分装进三只铁匣。一只留在钱庄地下库,一只送往京兆府,最后一只由北线商队当日带离京城。即便有人闯进谢家,也只能拿到不能单独使用的拓本。
我又请掌柜取来清溪坊近六年的纸张销售册。伪造私奔信的纸虽被裁去暗记,纤维和帘纹仍能辨别批次。掌柜查出同批公文纸只卖给过三处:永宁侯府、户部粮仓和裴氏义庄。三处恰好都在佛珠名单上。
父亲终于不再追问我为何熟悉谢家机关。他坐在账台后,忽然道:“明珠小时候做错事,也总是先替所有人把退路安排好,再肯认错。”
我不敢看他,只说:“她是谢老爷教得好。”
父亲沉默很久:“我没有教好她识人。”
那句自责像钝刀割进心口。错不在父亲,是我执意把裴砚之当成归宿。可我不能以女儿身份安慰他,只能把下一步查案说得更清楚,让他知道至少还有人会替明珠把路走完。”
旧运契能证明谢家商队熟悉北境粮道。有人可以用它伪造文书,把倒卖赈灾粮的罪推到谢家头上。
我让父亲立刻封存所有旧契,并提醒他清查北线商队。父亲却问:“你为什么帮谢家?”
他命掌柜取来近六年北线的交接簿。谢家商队每次出关都需使用火漆印,印面是一只展翅青鸾。三个月前,有两批粮车使用的火漆颜色偏暗,押运人签名也不是谢家伙计,却凭旧运契顺利通过北城门。
“北城门校尉认契不认人。”父亲说,“若有人拿到旧契和一枚仿印,便能借谢家的名义运货。”
我立即想到被割走的账页。裴砚之不只要销毁证据,他还要把倒卖赈粮的罪嫁给谢家。一旦官府追查,死去的谢明珠就是最合适的替罪羊:她与账房私奔、盗走运契、私卖官粮,所有故事能够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请谢老爷把可疑车次另抄一份交京兆府。”
父亲目光锐利:“老夫人替裴家查案,为何处处先保谢家?”
我没有回答他的怀疑,只请他回忆六年前那两箱短缺官银的封条。父亲说封条未破,箱子重量也对,入库后才发现里面混入铁块。能在装箱前动手的人,只可能来自押运起
点的户部或负责沿途换车的北军。
而裴砚之当年所谓“救援”,恰好要求谢家在山谷中弃掉两辆受损货车。那两箱官银或许就在换车时被掉包。
父亲取出旧地图,在谷口标出一处废驿。如今那处地契归裴氏北庄。过去像恩情的每一个细节,重新连起来都指向一场预先安排的戏。
我看着他鬓边白发:“因为明珠已经替裴家死过一次,不能再替裴家担罪。”
我看着那叠家书,轻声说:“因为我欠明珠一条命。”
离开钱庄时,掌柜追出来,交给我一张当票。昨夜有人拿铜钥去鸿运当铺换了五百两,留下的名字是秦五。
失踪的账房先生出现了。
当票上按着秦五的手印,押物栏却写“黄铜旧钥一枚”,赎期只有三日。拿钥匙的人既打不开银库,又不敢留在身边,便故意把它变成能引我们去当铺的信物。
这不像秦五在换银子,更像他在求救。
我让父亲不要惊动钱庄伙计,自己带着当票从后巷离开。街口停着一辆没有徽记的青篷车,从我进钱庄起便没有移动。车夫见我出来,立即压低斗笠。
我故意让轿子往南走,半途再换周嬷嬷准备的小车折返侯府。青篷车果然跟错了方向。
裴砚之已经开始派人盯我。他越急,越说明青禾还活着。
而当铺后院,正通往城北石场。
父亲坚持派两名谢家伙计暗中护送。他们没有称我老夫人,只按商号规矩叫“东家贵客”。那一声疏离让我心口发酸,却也提醒我,如今每一个靠近谢家的人都可能被裴砚之盯上。
回府途中,我让车停在卖桂花糖的小摊前。摊主是谢家钱庄安排的眼线,他一边包糖,一边低声报出青篷车的去向:那车没有追到我,转头去了柳家别院,车上下来的人正是墨书。
柳如烟表面住在侯府,城外却另有藏人的地方。秦五若不在石场,便可能被关在那里。
我买了两包糖。一包带回寿安堂,一包托掌柜交给母亲。纸包里没有信,只放了我幼时最爱挑出的桂花梗。母亲若看见,或许会觉得只是巧合;我不敢给她希望,却贪心地想让她知道,世上还有一个人记得这些无人留意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