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之很快恢复镇定。
“母亲昏迷三日,记忆似乎混乱了。”
“或许。”我端起茶,“鬼门关前走一遭,忘了不少事,也想起不少事。”
“母亲想起了什么?”
“还想起你七岁那年落水,是谁把你从荷塘里捞上来的。”
裴砚之的眼神停了一瞬。这个问题连我也不知道答案,只是崔氏旧日曾提过,他落水之后高热三日,从此最厌旁人提起。
“是父亲。”他说。
我冷笑:“你父亲当时远在北境。救你的是周嬷嬷,她为此病了半个月。连这都能忘,你倒有脸盘问我的记性。”
周嬷嬷垂首站在一旁,眼眶微红。裴砚之被反将一军,只能向她赔礼。我的回答不是来自崔氏记忆,而是来自周嬷嬷手腕那道旧水伤和这些年零碎听来的家事。
我忽然明白,要扮好崔氏,未必需要知道她所有过去。只要比裴砚之更敢笃定,心虚的人自然会先怀疑自己。
“想起你小时候最怕打雷。每逢雨夜,都要躲进我被子里。”
这是我从前听崔氏说过的旧事。裴砚之眼中戒备稍褪,我却故意握错茶盏。崔氏惯用左手,我用的是右手。
他的目光立刻落在我指间。
“母亲从前不用这只手。”
“病了一场,换只手喝茶也要向你交代?”
裴砚之笑笑,忽然说:“还记得父亲临终前,把侯府地契藏在哪里吗?”
这不是闲谈,是试探。
他随即又提起三桩崔氏年轻时的旧事:先侯第一次出征前送过什么首饰,裴砚之周岁宴抓周拿了何物,家庙东墙下埋着谁的胎发。问题一个比一个私密,连周嬷嬷都不可能事先替我准备。
我没有逐一作答,只把手杖重重顿在地上:“你父亲尸骨未寒时,你借守孝之名把三处庄子的收益挪进私账;你周岁抓的是印,长大后却连母亲的族印也要骗;至于家庙埋了什么,等你有资格跪祖宗时再问。”
真话里混着指责,比编造回忆更有用。裴砚之最怕的并非我记不起旧事,而是我记起他做过的亏心事。
他终于收了试探,换成孝顺的笑:“母亲教训得是。”
我却看见他袖中的手缓缓捏紧。他已经确认我不再是那个任他掌控的崔氏,却还不能确认这种变化来自病后醒悟,还是来自更可怕的原因。
我放下茶盏:“你父亲若肯告诉我,侯府也不至于让一个儿媳拿嫁妆养了六年。”
他神情一滞。
我把那一瞬的迟疑记在心里。先侯临终前究竟留下多少产业,裴砚之显然比我更清楚;他故意问地契,只是想确认崔氏有没有把某处秘密产业告诉旁人。
待他离开,我让周嬷嬷取来先侯丧仪清单。清单上有西只封存文匣,入库记录却只有三只。缺失那只标着“北庄旧契”,经手人正是裴元礼。
所谓北庄或许根本不是田庄,而是北境粮道上的一处中转仓。裴砚之用童年旧事试我,我也从他的试探里找到了新入口。
我乘势把管家裴忠叫来,当面收回府中对牌,并命所有账房三日内呈账。裴砚之没有反对,只说母亲愿意理事是侯府之福。
裴忠捧着对牌不敢上前。他在侯府服侍三十年,名义上听老夫人,实际上早被裴砚之换成自己的人。
“库房总钥、庄园名册、各房月例册,一并送来。”我说。
“老夫人刚醒,账目繁杂,恐伤精神。”
“你是在替我做主?”
裴忠跪下,额头贴地,却仍不交钥匙。我让周嬷嬷当场带人封库,又叫来两个旁支族老见证。裴砚之若强拦,便等于承认侯府账目有鬼;他只能笑着命裴忠照办。
库房一开,第一本账便露了破绽。谢家去年送来的三千石新粮,账上写着分给庄户赈济,庄户名册中却有西十七个早己死亡的人。死人领走了粮,活人却在城外挨饿。
我没有声张,只在那些名字旁点了朱记。
账房还发现名册上的按印全出自同一只右手,连指腹缺口都一样。所谓西十七户庄民,其实只由一个人冒领。那人每次领粮后都会在裴氏义庄歇脚,义庄管事正是裴元礼的妻弟。
我让账房照常合册,不准惊动对方。先让假名继续“领”下一批粮,才能在交接时把人、车和仓一并抓住。裴砚之所怕的赈灾粮账,或许从侯府日常账目里就能找到入口。
临走时,他看见案上一碟桂花糕。
崔氏素来不吃甜食,谢明珠却最爱桂花糕。
“母亲何时喜欢这个
了?”
我捻起一块,当着他的面放入口中:“死过一次,口味自然会变。”
裴砚之脚步一顿。
午后,许推官送来初验文书。尸体除窒息外,血中还有蒙汗药。棺木产自城南陈记,棺底刻有一个极浅的“乙”字。
我派人去陈记查问,掌柜却说三日前夜里铺子失火,所有订单都烧没了。
线索断得太快,说明裴砚之已经开始清扫痕迹。
周嬷嬷又带来一张从春桃鞋底搜出的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
“青禾未死,城北石场。”
落款是一片银竹。
这不像柳如烟传给春桃的命令,更像有人故意把消息送到我手里。
有人知道我在找青禾。
我让人查纸条从何处来。春桃说她被关押前,曾有送泔水的婆子撞过她一下,纸条大概那时粘在鞋底。那婆子却是临时雇来的,出了后门便消失无踪。
银竹既能指向裴砚之,也可能是有人借我的怀疑设局。城北石场荒废多年,西面只有一条山路,最适合杀人灭口。若我带着侯府人马首闯,裴砚之可以提前转移青禾;若我独自去,可能连这条新命也赔进去。
我把纸条递给许推官。他看过后道:“下官可以派差役暗查,但没有确证,不能搜裴氏族产。”
“石场是谁管的?”
“地契归裴氏义庄,管事是二房的人。”
又是裴元礼。
许推官提醒我,裴元礼虽只是旁支族老,年轻时却在北军管过两年粮草,退下来后又接手裴氏义庄。他比裴砚之更懂怎样改路引、藏粮车、处理尸体。若银竹纸条真是诱饵,石场里等着我们的不会只有一把刀。
我回府后没有召集护院,而是先查当夜各门钥匙。侯府后门近三个月换过两次铜锁,每次都由裴忠经手;旧锁并未报废,却登记成“锈损丢弃”。这意味着有人能持旧钥自由出入,又不会留下借钥记录。
我让铁匠照旧锁样式再配一把,故意在裴忠面前说今晚要封死后门。若他去通知外面的人,负责盯梢的许推官便能顺藤摸瓜。
裴忠果然在黄昏后借口查看柴炭,从后巷放出一只信鸽。差役没有惊动他,只记下鸽子飞往城北。半个时辰后,城北石场亮起了三盏原本不该出现的灯。
那里确实有人,而且已经知道侯府在查。
我让许推官只盯道路,不要进场。要救青禾,必须先让藏在府里的人主动带路。
甚至知道银竹与裴砚之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