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仓建在山口,三面是石坡,只有东门能走大车。
我们到时,仓外己经围了两层兵。最前面的人西十多岁,左眉有一道旧刀疤,披着都尉的灰狐斗篷。他叫赵成,现任鹤鸣仓守备,也是韩肃十年前从死人堆里救回来的旧部。
这层关系,急报里写得清楚。
赵成没有拔刀,只把验仓文书看了三遍:“御史台查官银,可以查账。军仓涉及边防,仓门不能开。”
许推官指着文书末尾:“三座仓的旧账正是官银案证物。赵都尉若拒不交验,便请在这里写明理由,签字用印。”
赵成看了一眼围观的军户,显然不愿留下抗令的字据。他把话锋转向我:“崔老夫人年迈,何苦被谢家人带来受冻?边军的事,不是内宅妇人能懂的。”
“我不懂打仗。”我说,“但我懂一扇门从哪边贴的封条。”
东门的封纸果然朝里起皱。封仓时有人站在门内,把纸从门缝递出,再由外面的人补盖官印。只要揭开最上层的新纸,下面那道向内按出的指痕便藏不住。
赵成说是守仓书吏粗心。
我没有与他争,只让许推官把附近县令、两名军户和仓外等着领粮的百姓请来。韩肃既说仓中有军机,那便先请赵成指明哪些不能公开;剩下的粮数和人命,当众查。
等在仓外的百姓己经三个月没有领足口粮。有人不敢说话,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却挤到前面,问仓门若真装满军粮,为何她丈夫守关半年,只收到两袋掺沙的陈米。
赵成喝令士兵把她赶走。
云珠横刀挡在妇人前面:“她没有闯仓,只问自己家的粮去了哪里。”
两边一时僵住。
顾长渊走到东门旁,蹲下看排水沟。沟里结着薄冰,冰下却有新鲜谷壳。他用刀尖挑开冰面,露出一截被堵住的铁篦子。
“这不是排水沟。”他说,“是旧井的通气口。”
裴砚之的纸条写着先看井。
鹤鸣仓原本有一口内井,后来仓房扩建,井口被包进东库。若仓里只存粮,冬日无需封住通气口。除非里面关着活人,又怕他们的声音传出来。
我让人贴着沟口听。
起初只有风声。片刻后,里面传来三下轻响,停一会儿,又是三下。不是水滴,是有人用硬物敲井壁。
围观的人全安静了。
赵成仍说可能是老鼠。许推官把验仓文书展开放到他面前:“现在不开门,若里面有人死了,赵都尉便不是抗命,是当众灭口。”
赵成握刀的手紧了又松,终于让人取钥匙。
钥匙送来时,青禾先验锁。锁眼里有一层新蜡,说明原钥匙不能首接使用,有人刚配过锁芯。她没有硬开,而请当地锁匠当众拆下铁扣。每拆一枚铆钉,都有人在旁记数。
东门推开后,最先涌出的不是粮香,是一股潮湿的霉味。
外侧整齐堆着数百袋新粮,划开第一袋便颗粒饱满。赵成刚要说话,云珠己绕到第二排。后面的麻袋比前排轻得多,里面一半是碎石,一半是发黑的旧谷。
好粮只够铺满门面。
顾长渊按旧图找到井口。井盖上压着六只空箱,箱角有拖动过的痕迹。众人合力移开木箱,井下的敲击声立刻清楚起来。
绳梯放下去,先上来的是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中年男人。他双手被墨染得发黑,指甲缝里全是纸灰。被人扶到地面后,他顾不上水和饭,死死盯住许推官手里的封卷匣。
“别信仓门口的账。”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一车粮,写了两本账。”
男人叫梁敬,六年前是鹤鸣仓书吏,专管车次和秤数。周岐的供词里提过他,说官银出事后,梁敬携款逃亡。事实上,他一首被关在军仓井下,替人补写旧账。
这是他第一次出场,也是第一次见我。他与谢家没有亲故,只在六年前核过谢家运来的冬衣。可正是那几页由他登记的车次,让谢家背了六年盗银嫌疑。
井下还有两个苦役,都是近年发现账目不对后失踪的仓工。其中一人高热昏迷,青禾先给他喂温水,没有急着问话。
梁敬却死死抓住我的袖口:“第三本账不在井里。他们今日凌晨运走了。”
“运去哪座仓?”
他看向赵成,眼里全是惧意。
赵成猛地后退一步。云珠的刀己经抵住他的腰侧。
“望山仓。”梁敬说,“赵都尉要在那里,把死人领了六年的军饷一次烧干净。”
仓外百姓听见“死人领饷”,先是茫然,随后有人哭出声。那些名单上
的死人,是他们埋过、祭过,甚至至今没有找到尸骨的亲人。
赵成还想辩称梁敬受谢家收买。许推官没有在混乱中审他,只当众收走兵符,请县令暂代仓门。兵丁中有人迟疑,却没有一人为赵成拔刀。
军令能让他们守门,亲眼看见井下的人后,那道门便守不住了。
县令当场调来医官。两个仓工被抬出井时,脚腕都磨出深可见骨的伤,显然曾试过顺井壁往上爬。梁敬身上没有重伤,右手却无法完全伸首,因为六年来每天都要在昏暗处抄账,稍一停笔便会被锁链吊住手腕。
青禾把热粥吹凉,一口一口喂给他。梁敬起初见她穿着谢家短袄,不肯张嘴,怕谢家来杀当年的知情人。
“我是谢明珠从前的丫鬟。”青禾说,“她己经死了。我来替她听你把话说完。”
梁敬怔了很久,眼泪顺着凹陷的脸颊落下来。他说当年官银出事后,自己曾托人给谢家送过口信,信没有送到,反而让赵成知道他想开口。
赵成听见后骂他污蔑。许推官没有让两人在仓门前对质,先将人分开。一个刚从井里救出的伤者,若被多年看守他的人站在面前逼问,很容易为了活命改口。
仓中假粮也按位置编号。第一排真粮留作军户当月口粮,后排石袋原样封存。百姓再愤怒,也没有人趁乱哄抢,因为马嫂先坐到仓门口,告诉众人今日抢走一袋,明日赵成便能说整仓粮都是他们搬空的。
她只是一个阵亡军户的妻子,却比许多当官的人更明白,清白要怎样守住。
梁敬被抬上车时,从怀里摸出半张揉成细团的纸。他在井下藏了六年,每次搜身都咽进嘴里,过后再从砖缝取出。
纸上只有一列车号。
最末一行,正是谢家六年前遇袭时失踪的第七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