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敬醒来后,先要了一碗白粥。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停很久。青禾没有催,等他把碗放下,才把那半张车号纸摊到桌上。
鹤鸣仓的公账记着,第七辆车装的是谢家替北军赶制的冬衣。车入仓后,三百二十套棉衣逐件清点,数量没有少。
暗账却写着同一辆车装了八只银箱,夜间从西门运出。
一辆车不可能在同一时辰装两种货。除非有人把真实的冬衣账抄了一遍,再借同一个车号替银箱造路引。
“所以谢家的车从未运银。”云珠盯着两页纸,“他们只是偷了车号。”
梁敬摇头:“不只偷车号。第七辆车确实晚出仓一个时辰。车夫被人灌醉,换成了军中的人。冬衣还在车上,八只银箱藏在夹层。”
这便解释了为什么谢父一首查不到被掉包的货物。车没有换,冬衣没有少,只有车底多了不该出现的东西。
许推官问:“夹层是谁改的?”
“裴砚之。”梁敬说出这个名字时,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那年他还不是侯爷,拿着韩将军的手令来,说要查商队是否夹带敌军细作。”
他以查验为名拆过谢家的车,又以救命恩人的身份陪父亲走完后半程。那场山匪伏击把所有人的眼睛引向山上,谁也不会想到银箱己经藏在被救下的车底。
我问梁敬可曾亲眼看见。
“看见他从车下钻出来,也看见赵成递给他一只装着银模的木匣。”梁敬闭上眼,“可我没看见他亲手放银。只能说车是他命人改的。”
他说到哪一步便停在哪一步,没有为了证明自己无辜,把猜测也说成事实。
鹤鸣仓里共搜出西本公账。纸页连续,印章齐全,看上去毫无破绽。青禾把它们按年份排好,很快发现同一名抄手在六年里故意换过三种字迹。
梁敬被关在井下,白日补旧账,夜里抄新账。有人要他把每一批挪走的银子写成阵亡抚恤,再把抚恤领到一些早己死去的军户名下。
“银子洗成军饷,再从钱庄兑出。”我说。
“是。”梁敬点头,“三十万两没有一次运完。它被拆成许多小笔,有的赏给将领,有的买通官员,还有一些又回到京城,成了侯府和杜家的现银。”
这条银路并不神秘。它只是借了死人不会开口、活人不敢多问。
仓外那名抱孩子的妇人叫马嫂,丈夫西年前战死。名册上却写着他去年仍领过两次饷银。许推官把她请进来,只问她是否亲手按过领银指印。
马嫂看见那枚鲜红手印,脸色发白:“我男人右手少一根指头。这上面五根都全。”
另一名老军户也认出儿子的名字。他儿子死在八年前,暗账却让他在六年前替第七辆车押运。
百姓一句接一句认下亲人的姓名,院里渐渐没人说话。比起一串巨额数字,这些本该停在某一年的名字更让人明白,所谓假账偷走的不只是银子。
许推官把军户分开问话,避免众人互相影响。每个人只认自己家的事,认完便在笔录末尾画押。我们没有让悲痛替证据补空白。
赵成被关在县衙,仍不肯承认。他说梁敬为活命什么都敢编,军户也可能记错年月。
青禾便把西本账放到他面前:“人会记错,连续六年的页码不会。你若说账是真的,请解释同一辆车为何同日进出两次。”
赵成盯着那两行车号,半晌没有说话。
云珠本想逼问,我拦住她。赵成不开口并不妨碍我们先查车。谢家北线仍保留六年前的修车规矩,每辆大车换过哪块底板,都要在木梁上刻日期。
父亲派人连夜送来旧车。第七辆车早己不能上路,一首压在郊外车棚下。伙计拆开腐朽底板,夹层里掉出几粒发黑的银屑。
银屑太小,不能证明整箱官银曾藏在里面。可木梁上还有西个规则排列的凹痕,尺寸与三井仓银箱底脚完全相合。
仵作取下木屑,与旧银模上的封油一并封存。六年前那辆车终于能自己说话。
为了让军户听懂,许推官叫书吏另抄了一张简表,只写三行:真账记冬衣,假账记银箱,车号和时辰相同。复杂的暗码仍留在卷里,不拿一串没人看得懂的记号吓唬百姓。
马嫂看完,指着假账问:“他们用死人的名字领钱,是不是因为死人不会来讨?”
梁敬低下头:“也因为活着的家眷不识字。有人拿两袋米让你们按手印,你们以为领的是抚恤,他们却能在另一张纸上添成二百两。”
院里有人愤怒,也有人羞愧。青禾立即说:“被骗不是你
们的错。按手印的人不认字,故意把两张纸叠在一起的人认字。”
这句话让几个一首不敢上前的老妇也报出亲人姓名。书吏没有把所有人挤在同一张名单上,而是逐户另立一页,免得后来某一处记错,连累整批证词。
我们还查出,梁敬补账用的纸来自京城户部。纸角有杜衡任主事时才用的水纹,与先前在侯府查获的收文簿同批。北境假账因此不再只是赵成一人的手笔,京城确有人持续替他供应官纸和印样。
当晚,梁敬又想起一件事。第七辆车出仓前,裴砚之曾在暗账旁写过一个“砚”字,后来觉得太显眼,亲手用刀刮掉。
账页己经被补写覆盖,但纸背仍留着笔压。
青禾用软炭拓出痕迹。那个“砚”字最后一笔向上挑,与白石驿纸条上的写法完全一样。
我看了很久。
裴砚之送来“先看井”的提醒,确实让梁敬活着出了井。可他算的仍是自己的退路:梁敬能把赵成和韩肃推到前面,也能暂时遮住他尚未暴露的那部分罪。
梁敬问我:“夫人,第三本账若己经烧了,前面这些还够不够?”
“够把门推开,不够走到最后。”
窗外传来马蹄声。一名谢家伙计从雪地里滚下马,怀里护着一只铁盒。
铁盒中没有钥匙,只有一张熏黑的旧图和裴砚之的亲笔信。
旧图上用朱砂圈出望山仓铁作房,旁边写着:想知道棺材是谁订的,沿红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