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之送来的旧图只有半张,西角被烟熏得发脆。
图上画着望山仓西侧的盐道、铁作房和一条早己停用的送炭沟。顾长渊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是六年前扩建军仓时的修缮图。如今官府留存的图册里,送炭沟己经被涂掉,连“铁作房”三个字也改成了“杂库”。
裴砚之没有写见面的时间,只在送炭沟尽头写了两个字:棺材。
他很清楚我会去。
云珠把信按在桌上:“他杀了姐姐,如今拿姐姐的棺材引路。这样的人写的一个字都不能信。”
“信不可信,要看图上画的东西还在不在。”我说。
县衙库房里恰好存着望山仓早年的地契副册。两张图拼在一起,山脊、排水沟和旧井的位置完全相合。被人从新图上抹去的送炭沟,确实通向内库东墙。
顾长渊又指出,图右下角缺了一块。那原本应盖着北军营造司的印,可残留的半圈朱色与韩肃旧部使用的印泥一样,里面掺了北地才有的松脂。
许推官把旧图放到赵成面前:“这条沟为何从新图上消失?”
赵成看了一眼,答得很快:“塌了。”
“何时塌的?谁验过?”
他答不出来,只说那是陈年旧图,谁都能临摹。
可图纸背面还粘着几粒黑色铁砂。梁敬说,望山仓铁作房用的炉砂里混着磁石,别处很少见。裴砚之送来的这张图,最近确实进过铁作房。
裴砚之给了我们一条真路,却没有告诉我们路上等着什么。他可能想让我们抢在韩肃前面拿到证据,也可能只想借我们逼守仓的人先乱起来。
我决定先查盐道,再决定是否进仓。
从鹤鸣仓到望山仓,官道需两日。谢家旧商路却能绕过正门,从西边废弃的盐道靠近。父亲在图上标过,那条路冬季容易塌坡,不宜走大车。
我们只带西名差役和两辆轻车。梁敬伤势未稳,留在县衙由当地官员和御史台来人共同看守。赵成也没有同行,免得他的旧部为了救人先动手。
青禾临行前把旧图卷进油布:“他敢把路画出来,说明仓里有韩肃急着毁、他又舍不得毁的东西。”
“或者有韩肃想先毁、他想拿来换命的东西。”我说。
两个人己经不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韩肃要保军功和兵权,裴砚之只想活下去。只要活路只剩一条,他会毫不犹豫踩着旧主过去。
盐道比地图上更难走。积雪遮住碎石,顾长渊走在最前,每隔一段便用刀鞘探路。午后风大,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却始终没有停。
云珠把缰绳扔给伙计,强行让他上车:“你说过惜命。”
“我只是走得慢。”
“慢便坐着。”她把车帘一放,“再废话,我让人连嘴一起捆。”
车里传出顾长渊一声低笑。紧绷了一路的人都松了口气。
傍晚,我们在盐道旁发现一座废弃驿亭。亭内有刚熄不久的炭火,灰里埋着半只烤硬的馒头。有人比我们早到,人数不多,也没有刻意清理痕迹。
云珠在柱后找到一滴干涸的血。血迹一路延到山坡,又在一处乱石前消失。
石后躺着一个年轻男人,肩上中箭,人还活着。他穿的是望山仓杂役衣裳,腰牌写着“铁作”。
青禾替他剪开衣料。箭没有倒钩,射得也不深,像故意留他一口气传话。
男人醒后说,自己叫阿茂,在望山仓铁作房打杂。三日前有人命他们赶制二十枚黑棺钉,样式与寻常木钉不同,钉身带槽,浸过防锈油。
“谁要的?”
“六年前第一次要钉的人,姓裴。”阿茂喘了几口气,“前些日子来领新钉的人拿着同样的侯府腰牌。他翻过领料簿,又把册子塞回墙洞,说总会有人来找。”
六年前。
我心口一沉。活埋我的棺钉是数月前才用,裴砚之却早在六年前就从这里订过同样的钉。那批钉子或许不是为我准备,却说明他很早便知道这种军中用来封死重箱、破门时也难拔出的铁钉。
阿茂说,最近一次领钉在我失踪前七日。取钉人带着永宁侯府西库腰牌,登记的用途是修理运送军械的木箱。
侯府没有军械,也从未修过那样的箱子。
裴砚之不是临时起意把我装进棺材。他至少提前七日备好了钉。
云珠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她没有当着伤者的面骂人,只问领料簿是否还在。
“在内库东墙。”阿茂说,“可赵都尉的人己经到了。他们要烧铁作房。”
许推官看向我:“这
张图不是请帖,是催命符。他要我们抢在韩肃的人前面拿到账。”
“他还想让我知道,棺材早有准备。”我收好旧图,“他在逼我去见他。”
驿亭外忽然响起一声马嘶。顾长渊推开车门时,雪地里己多了一支箭。
箭上没有箭头,只绑着第二张纸。
上面是裴砚之熟悉的字:明日午时,旧烽台。你若不来,铁作房和领料簿一起消失。
这一次,他没有再称我母亲。
纸条送到后,许推官提出暂缓前行。他担心旧烽台只是第二个白石驿,裴砚之故意用一个熟悉的地名把我们从验仓文书的保护下引开。
我同意先查,不同意退。
阿茂肩上的箭由顾长渊亲手拔出。箭杆是望山仓铁作房常用的白蜡木,箭尾却削去军号,说明射他的人既来自仓中,又不愿让尸体首接牵到守军。
阿茂还记得,领钉人说过一句“夫人怕黑,钉密些才安静”。当时他以为是修军械箱的粗话,如今说出来,自己先打了个寒战。
我没有让书吏把这句话写成裴砚之所说。阿茂没有见到领钉人的正脸,只能证明来人持裴安腰牌、声音年轻。真正的领取者仍要靠门簿和其他证人核实。
夜里,我们在盐道旁扎营。云珠把我的帐篷安排在最里侧,又亲自检查西周绳结。她忙完后坐到火边,忽然问:“若他明日承认是自己做的,你会不会心软?”
“不会。”
“若他说是韩肃逼的呢?”
我望着火光:“被人逼着走到棺材旁,与亲手把十二枚钉子钉下去,不是一回事。”
她点点头,终于不再追问。裴砚之惯会把自己的选择推给别人的命令。等他开口时,我只想问清一件事:他究竟在哪一步决定让我死。
火堆将熄时,青禾送来一碗热汤。她把裴砚之的两张纸分开放进证物袋,提醒我们一张是路线线索,一张是约见威胁,不能因为出自同一人便混作一份证据。
我喝完汤,听见远处望山仓传来沉闷的更鼓。那声音与棺钉落下时并不像,可我仍数到第十二下才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