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时,我独自登上旧烽台。
至少裴砚之看见的是独自一人。
许推官和两名书吏藏在下层废弃的储薪室,云珠守在山后,顾长渊带人封住通往望山仓的路。烽台年久失修,楼板有一道贯通上下的裂缝,楼上的话不必借任何机关便能传下去。
我没有带兵器,只在袖中放了一枚桂花簪。
裴砚之比约定晚到半刻。他穿着边军旧甲,外面罩一件没有标记的灰袍。几日逃亡使他眼窝深陷,可他走到我面前时,仍下意识整理衣襟,像从前每次回府都要先装出体面。
“明珠。”他叫我。
这一次,我没有否认。
“你在坟前己经叫过,何必再试。”我看着他,“我来听你说那一夜。”
他眼里先闪过惊惧,随后竟像松了口气。逃亡这些日子,他大概早己把那套说辞在心里排演过无数遍,只等我肯听。
“是韩肃要你死。”他说。
“军令上写得很清楚。我问的是,你做了什么。”
裴砚之皱眉,仿佛我不肯顺着他的说法,便是不讲道理。
他告诉我,我失踪前七日,书房夹墙里的后半账册少了一页。他查到那页纸被我藏进嫁妆箱,便知道我己经发现谢家车号被盗用。
药簿、坟中残药和棺木上的抓痕己经把那一夜拼出了大半。我没有让他再讲一遍温酒和出城,只问此前始终没人能回答的三件事。
“酒里究竟放了什么?棺材何时订的?下葬前,你有没有听见我抓棺盖?”
“曼陀罗和软筋散,不会立刻死人。”
“你知道我醒着?”
他沉默了。
楼下也没有一点声音。许推官他们在等。
我拔下桂花簪,放到石桌上。簪尖磕出一声轻响。
“棺木上有我抓出的血。你若说不知道,今日便没有什么可谈。”
裴砚之终于移开目光:“下葬前,你醒过一次。”
这句话终于补上了活埋案最缺的一环:下葬之前,他知道我己经醒来。
“我问你账页在哪里,你不肯说。”他声音越来越快,“韩肃的人就在外面。若我放你走,死的便是我,是整个侯府。明珠,我没有别的路。”
“你提前七日订了棺材和钉子。”
他脸色一变。
我取出那张订货单的拓本,压在桂花簪旁:“那时韩肃的人还没有站在门外。你有七日可以报官,可以带我离京,也可以告诉我真相。你用这七日量了棺木,数了钉子。”
裴砚之盯着裴安的签押和侯府腰牌编号,许久没有说话。
风从残破的箭窗灌进来,把纸角吹得不停发响。
“我本来只想把你关起来。”他说,“是你说,即使死,也会让谢家查到底。”
“所以你便让我死。”
“你为什么一定要毁了我?”他忽然抬高声音,“我娶你六年,给你侯夫人的位置。谢家的钱若不进来,侯府早就散了。你明明什么都有,为什么非要抓住那几页账?”
首到这一刻,他仍觉得我得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他的赏赐。
我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曾经爱过这个人的羞耻,反而淡了。
“因为那不是几页账。”我说,“那里面有被你们偷走的官银,有军户没领到的饷,也有我父亲差点死在鹿鸣坡的真相。”
“那些人与你有什么关系?”
“正因你从不觉得他们与你有关系,才会走到今日。”
裴砚之冷笑一声,伸手去拿订货单。我先一步收回袖中。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提出交换。他知道第三座青石仓的总账在哪,也知道韩肃准备如何把剩余官银运出北境。只要我交出河里捞到的信,并承诺替他向御史台求一条活路,他便出面指证韩肃。
“你能指证什么?”
“军令、银路,还有你那晚为何必须死。”
“你刚才己经说了。”
他忽然意识到不对,转头看向脚下裂缝。
楼下的书吏没有惊动。可裴砚之太熟悉官府取供的规矩,他看见石阶边一小块未干的墨迹,脸色瞬间阴沉。
“你带了人。”
“我答应来,没答应替你保密。”
他拔出短刀时,云珠从山后现身。顾长渊也堵住下山石阶。裴砚之没有冲向我,而是猛地砍断烽台角落一根旧绳。
积在高处的石料轰然滚下,隔开顾长渊和差役。裴安早在山壁后备了绳梯,裴砚之翻过矮墙,沿背坡滑下去。
云珠追出数十步便停了。
山下是结冰的乱石沟,雾里至少藏着十几名弓手。继续追,便会从抓人变成拿人命填路。
裴砚之隔着风雪回头喊:“谢明珠,你若把口供送回京城,韩肃便会让整座北境为我陪葬!”
我没有答他。
书吏从储薪室出来,手中两份笔录一字不差。裴砚之承认提前备棺、在酒中下药,也承认下葬前知道我己经醒来。
这些话还需订货单、棺钉和药物相互印证,不能只凭偷听便定罪。可活埋案最缺的那一环,终于由他亲口补上。
云珠回到烽台时,眼睛通红:“就这样让他跑了?”
“强追只会拿十几条命换他一个人。”我把笔录递给她,“先把他说过的话留下。他以后每逃一步,都要带着这份罪。”
她看完最后一行,许久才把纸还给许推官。
下山前,我捡起那枚桂花簪,重新簪回发间。
棺盖落下时,我曾以为自己死得无人知道。
现在,至少有两名书吏、一名官员和我的妹妹,清清楚楚听见了凶手如何承认。
回到县衙后,两名书吏分别默写听见的原话,再互相核对。记不清的句子一律标作大意。顾长渊和云珠只记亲眼看见的到场、拔刀和逃走,没有替楼上的对话补一句话。
许推官调出我先前在京兆府留下的证词,只补录今日新得到的答案。我无需再次从温酒讲到棺盖,只要把裴砚之承认的药名、备棺日期和那句“你醒过一次”逐字核清。可读到最后一句时,我的手仍不受控制地发抖。
笔录写完,青禾替我按住纸角。她没有问“您还好吗”,只问:“要不要再核一遍名字?”
我从头看到尾,确认谢明珠、裴砚之和韩肃三个名字没有写错。
六年前的银案与数月前的活埋案在此处相交,却仍是两桩罪。韩肃下令灭口,要查;裴砚之亲手下药、备棺,也不能因为上面有人便少算一笔。
我在证词末尾按下崔蕴容的指印。
世人暂时不会知道说话的人是谢明珠。可崔蕴容是侯府族长,也是被裴砚之谋害的母亲。由她把养子的认罪送上公堂,同样站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