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之逃走的当夜,青石仓升起了黑旗。
那是韩肃旧部夜间集结的旗号。旗面没有番号,远看只像一块被风吹开的黑布。顾长渊却说,黑旗一旦挂上城门,附近散落的无籍兵都会赶来听令。
裴砚之在烽台没有说谎。韩肃的人确实准备拿整座北境替他挡案。
我们没有首接攻青石仓。
许推官先把裴砚之的笔录、棺钉领料簿和韩肃婚事交易信各抄三份。一份由官驿送京,一份交当地县衙,一份随我们带在身上。送京的人走不同路线,任何一队出事,其余两队仍能把消息送到。
随后,我们将从河里捞出的银箱抬到望山城门下。
城里许多人只听说谢家勾结官府查边军。他们不知道六年前的官银,也看不懂厚厚的账册。可银砖上的江南云纹、箱底的军仓编号和车夫怀里的报损单,都是能摆在眼前的东西。
马嫂第一个走上前,认出假军饷册上丈夫的名字。她没有说韩肃是奸臣,只说丈夫死后从未领过银,名下却多出两次画押。
接着是白发老妇。她把儿子的残缺军牌放在银箱旁,请书吏当众念出假册上的五指手印。
一名守城老兵看了很久,忽然摘下腰刀,放到地上。
“我敬韩将军守过关。”他说,“可我弟弟死了七年,不能再替活人领饷。”
有第一个人放下刀,后面的人便不再只敢低头。
赵成的副手原想关闭城门,命令传到城楼,却没有人推动门闩。守军仍守着原位,只提出一个要求:把账当众看清,再决定该听谁的命令。
这己经够了。
青石仓送来一封限时公文,要求我们日落前交还银箱,否则便以煽动军变论处。落款盖着韩肃旧帅印,日期却是三日前。
韩肃三日前尚在京城,当朝请战。若这道公文真由他发出,便证明他在候审期间仍私令旧部;若是旁人伪造,青石仓更没有资格借它封城。
许推官把公文贴在城门告示旁,请送信人当众说明来源。
送信的校尉只说奉命,却说不出命令由谁转交。围观者开始窃窃私语,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丢下公文便走。
我们没有拦。
送信人只是跑腿的,把全部罪名压到他身上毫无用处。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城中人看明白:一枚旧印不能代替军令,更不能让青石仓继续闭门毁证。
接下来的五日,城门没有开战。裴砚之的人守在五里外,白日操练,夜里不断派人靠近城墙试探。守军轮值不乱,军户则继续守着银箱和账册,双方都没有给他趁乱夺门的机会。
第五日午后,京城的第一封回信终于到了。
御史台己收到第一份抄件,正式命北境三仓封存待验。韩肃被暂时收去军功牌,不得离京,也不得私下联络旧部。杜衡则因旧账与收文簿对上,被移交大理寺候审。
消息念完,城门下没有欢呼。
许多老兵仍记得韩肃真正打过的仗。一个人立过功,也犯过罪,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比把他简单说成恶人更让人难受。
我没有逼他们立刻恨他,只说:“功劳记在该记的地方,欠下的命和银,也要一笔一笔算。”
顾长渊站在人群后,低声道:“若六年前有人敢这样说,也许不会死那么多人。”
“六年前没人敢说,今日便从我们开始。”
傍晚前,青石仓终于开了一道侧门。
出来的是二十多名仓工。他们被困了五日,粮水将尽。领头人带出一页撕下的总账,证明剩余官银没有全部运走,至少还有九只银箱藏在青石仓地下夹层。
仓工不肯立刻交出总账,要求官府保证他们的家眷安全。许推官没有催逼,让县衙先派人接出家眷,再由三方见证收账。
等人全部到齐,那页纸才放进证物匣。
地库入口在粮台下。我们尚未开挖,城外忽然传来整齐马蹄声。
一支两百人的队伍沿官道而来,最前方没有挂韩字军旗,而是竖着永宁侯府的旧旗。
裴砚之换回侯爵朝服,骑在黑马上。他身后跟着的正是那些己经报死、没有军籍的士兵。
城楼上的守军一阵骚动。
他在城门外勒马,高声宣称御史台文书是谢家伪造,崔蕴容受人挟持,自己奉韩肃旧令前来平乱。
这套话真假掺半。他确实是永宁侯,韩肃也确实曾给过他手令。对不知道京城内情的人来说,一个逃犯换上朝服,便又像有了几分体面。
云珠提刀上城楼,青禾则把银箱推到箭垛下,让所有人
都能看见。
我没有躲。
裴砚之抬头望见我,脸上的神情有一瞬近乎怨恨。他大概以为,自己己经亲口解释过,我至少该替他留一条路。
“母亲。”他隔着城门重新这样叫我,“儿子来接您回家。”
城上城下,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扶着箭垛,平静地问:“你说自己奉命,可敢把手令送进城,让御史台的人验?”
他没有回答。
“你说我受谢家挟持,可敢解释我棺木上的十二枚钉,为何由你的长随从望山仓领走?”
人群里响起压不住的议论。
裴砚之的手慢慢按上剑柄。
我取出烽台笔录,让书吏站在城楼上念。他承认下药、备棺、明知妻子醒来仍将人活埋的每一句话,都顺着北风落到城门外。
旧旗还在他头顶飘。
可这一次,旗帜没能替他遮住那口棺材。
两百名无籍兵中,有人悄悄放低了弓。
裴砚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伍,终于明白他带来的不再是一支只听命令的军队。那些人也有妻女,也听得懂“人在里面醒着”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攻城,只命人后退五里扎营。
这是他第一次以永宁侯的身份公开站到我对面,也是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被自己亲口认下的罪逼退。
夜色落下后,青石仓地下传来第一声凿石声。
九只银箱仍在里面。
而城外的旧旗,也还没有倒。
城墙值夜的人换了两班,没有一人擅自朝城外放箭。裴砚之也没有再喊话,只让营中火把整夜不灭,逼城里的人记得他还在。
我在城楼下搭了一张小桌,把明日开地库所需的见证人、锁匠和称银人一一列好。大战似乎就在门外,真正要做的事却仍是一把锁、一页账、一箱银。
云珠靠在门边问:“你不怕他夜里攻城?”
“怕。”我合上名册,“所以守军守城,我们查账。怕也不能把所有人都赶上城墙,等他替我们决定下一步。”
青禾端来热汤,把第一碗递给值夜老兵,第二碗才放到我手边。顾长渊坐在火盆旁重新包扎旧伤,没有再逞强去巡第三遍城墙。
这一夜谁都没有成为故事里无所不能的人。可该守的门、该护的证物、该救的人,都还在。
天亮前,地库石板终于凿开一道缝。
缝里没有先冒出银光,而是传来一个女人微弱的求救声。
九只银箱下面,还关着人。